前言

老伴的一番話令我反感。我本來打算勸喻楚江秋不要再沉緬過去,該放開懷抱,重新投入健康而開朗的生活;沒想到老伴竟然會同情他,站到他的一邊去了。我無話可說,只好默默喝茶。

楚江秋得到老伴的支持,非常高興,眉開眼笑地說:「程太太,您的偉論深得我心。我已經五十歲了,一生庸碌、渾渾噩噩,若不是得到一塊黑色鵝卵石的幫助,讓我獲得愛情和財富,真不知如何生存下去。現在我不但能夠生存,而且享用豐足、生活優游,我怎可以忘卻那塊石頭的恩賜呢?它已經被埋葬了,消失了,幸虧程醫生慷慨借給我一塊外形略略近似的黑魚石,讓自己感恩及思念都傾注在它身上,這樣,一幕又一幕的湮沒已久的舊夢就會反射到我的眼前。」

「楚先生,您現在才五十多歲,相當年輕,過去的日子算不得很長。您不覺得太執着於那些陳年往事會妨礙現實的進取和生活品味的享受,而且太落漠無聊了嗎?」老伴誠切地說,態度帶着些微謹慎。

豈料楚江秋竟像受了頗大的刺激,語聲粗暴:「當今世上,還有誰比我經歷過更多的滄桑呢?告訴您,程太太,我經歷了一千二百多年的滄桑!不過,唉,沒有人會相信我的,不說也罷!」

「當然沒有人相信您,楚先生,」我沉不住氣,語聲同樣粗暴,「您剛才說,您五十歲了,現在又說,您經歷過一千二百多年的滄桑,前言不對後語。假如您真的活到一千二百多歲,豈不成了老妖怪了嗎?」

老伴狠狠瞪我一眼,埋怨我講話欠缺禮貌。

「您可以稱我做老妖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總之不是平常人就是了。」楚江秋乾笑兩聲,隱含着悲涼的味道,「我不怪你們,因為我一生的遭遇充滿詭異神秘,曲折離奇,絕非一般人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別人不相信我是很自然的事。不過,我沒有欺騙任何人,我講的全是實話。你們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請不要把我看成是騙子,我絕對沒有騙人的動機。」

「您不是騙子,」我笑,「您可能有精神分裂的傾向,您只是個病人而已。」

「我不同意你,醫生!」老伴神情嚴肅,「你習慣從理性角度看問題,我卻習慣從感性角度看問題。對於許多玄妙莫測的現象,科學是沒有可能給予完滿解釋的。條件反射式的斷然否定於事無補,而且不符合科學態度。我寧願先接受這種現象,嘗試思考和分析。等到自知力有不逮時,只好罷休。我存疑而不抗拒、不隨便否定,因為我深知世上許多事情是超出人類知識範圍和想像力之外的。」

「這是掩飾迷信的借口。」我心中嘆息。

可是楚江秋卻喜上眉梢。他用誠摯的目光凝視着老伴說:「程太太,您是我唯一的知音人。謝謝您對我的感性支持,請問,您是否願意犧牲三兩天時間聽聽我的故事呢?你大可半信半疑、疑而不信,或者信而不疑。那都沒有關係。我講完了、把胸中長期鬱結發洩淨盡了,就像向世人作了徹底的交代,完成了一生的最後任務,今後我必定會身心舒暢、自由自在。或許,我會因此而走出舊夢的陰影,重新振作起來吧?」

「楚先生,我們沒有時間和耐心跟你一起瘋癲。」我冷然說。

「那麼就讓我獨自一人奉陪恭聽吧,楚先生。」老伴笑着說,竟不望我一眼。
「婆婆,你答應了他?」我不勝錯愕。

「婆婆」是我隨順外孫對老伴的稱呼。

「我很想聽楚先生講故事,」老伴微笑,「故事很有趣,不是嗎,楚先生?」

「有趣極了,我希望程醫生也喜歡。同時,我收藏了許多十分罕見的石頭,歡迎程醫生一起到舍下參觀一下。」楚江秋欣忭莫名。

我沒有理由讓老伴獨自一人到楚江秋家裡去的,更何況楚江秋收藏了許多十分罕見的石頭,我怎可以輕輕放過大開眼界的機會呢?於是我答應了,而且沒忘記裝出勉為其難的樣子。
「明早我派管家開車去接你們,因為我的住址很難找。我家有寬敞舒適的客房,你們不妨小住幾天,讓我盡盡地主之誼。」楚江秋說。

「不必客氣,聽完了故事我們馬上就走。」我木無表情。

老伴寫下地址交給楚江秋。我們吃過點心,他替我們結賬,然後各自歸家。

歸家途中,老伴對我說:「你對楚先生的成見和偏見似乎很深。其實,我由觀察所得,他倒是剛正、忠誠的老好人。這種人在現今世上已經相當稀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