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承認他是好人,不過腦筋不大正常,說話顛三倒四、不盡不實,令我反感。」我說。

「你一生行醫,濟世為懷,為甚麼居然會嫌棄一個可能患上精神病的人呢?」老伴頗為不悅,「他的身世一定很可憐,他需要別人的關懷和安慰,而你卻表現得冷漠寡情,屢屢傷害他的自尊心。這不像你平日的為人。」

「對不起,也許我跟他不大投緣吧?我看見他就覺得討厭。」

「醫者父母心。他以前畢竟是你的病人。你要幫助他,必須先要接受他、瞭解他,跟他建立起友誼。你這是怎樣當醫生的?」老伴嚴正地說。

「我已經不當醫生了,婆婆。」我嘻皮笑臉。

「你該永遠保持仁者風範的!」老伴輕嘆一口氣,「以後不許你再對他不好,知道嗎?」
「是,婆婆。」

到家了,老伴若有所思地說:「楚先生的故事一定很精彩,他會為我們解開某些謎團,比如,他真的是千年老妖怪嗎?他是怎樣得到黑鵝卵石的?它如何影響他的一生?到頭來它又怎樣會被埋葬的?等等。」

「也許他胡扯瞎吹,你受得了嗎?」

「我相信他是個忠厚人。他胡扯瞎吹對他自己有甚麼好處呢?即使如此,我們又有甚麼損失呢?」老伴打個呵欠,「好了,我去替你收拾幾件內衣褲、睡衣、便服和你每天必須服用的降血壓藥、降膽固醇藥、降三脂酸藥。還有稀釋血液的無酸性藥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一起去度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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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楚江秋的女管家格里雷開車來接我們。她年約四十歲,是尼加拉瓜人,沉默寡言。
沿着高速公路北上,經兩個小城市,轉入棕櫚灘市西北面的印第安泉地區,再走一段路,才到達楚江秋的家園。道路遙遠轉折而偏僻,若非識途老馬,的確難以走得到目的地。

楚江秋的住宅是一座古堡式的簇新大宅。樓高三層,花崗石外墻上給蒼綠的「爬墻虎」覆蓋了,更顯得古趣盎然。園地面積甚廣,四周種了高大的針松,嚴密圍繞,從外面完全看不見內裡情景。

園林的佈置非常典雅。花木草坪之外,有亭台、曲廊、假山、水榭、小橋、水塘、竹徑、泳池、網球場和遼闊的天然湖泊。匆匆一瞥,已覺得富麗非凡、清幽絕俗,彷彿處身於世外桃源。

下了車,楚江秋早在門前迎接,招呼我們進入屋內坐下。女僕奉上香茗,據說是剛剛寄到的西湖雨前龍井。游目四顧,客廳的傢具和裝修全以烏潤的酸枝木為主調,鑲嵌了不同色澤的大理石片,透着濃淡如潑墨般的雲影與波紋,古樸有緻。

「大理石片上的圖畫是大自然的傑作、是天神的藝術手筆。你們看看那一幅,」楚江秋遙指對面墻壁,「那不是氣勢磅礡、美妙絕倫嗎?」

我走近看,那是一幅題名為《長河落日圓》的大理石片畫,當然源自「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詩句。真的構圖精巧、筆法遒勁,大可媲美名家巨匠。

大理石在地下形成的過程中,滲進了各種礦物質,出現色素和斑紋。經過切割成片狀,每一片的顏色和斑紋圖案都不相同。大多數構成類似山水的圖片,但是並不完善。構成動植物或人像的,更為罕見。因此,《長河落日圓》的天然渾成,至善至美,確是鬼斧神工,震古爍今。

《長河落日圓》的左下角是一叢落墨濃淡相宜的水草,莖葉迎風輕顫,筆法飄逸。中間是河水,滾滾濁流依稀可見。左中部是河的遠景,河岸略彎,呈綿綿不盡之意。再上去是淡淡的一線遠山,着墨不多,卻成為全畫的焦點。頂上是橙而帶淺紅的晚空。最妙的是靠近遠山之上有一團橘黃色的落日,矇矇矓矓,如被暮靄包圍。

這幅天然的大理石畫確實是人間絕無僅有的極品,令我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其他大理石畫均各具韻味,是上上之選,我亦無暇細看。

「這裡氣派豪華,可惜還沒看見女主人。」老伴轉換話題。

「女主人已過世,我仍然是獨身漢。」楚江秋說,「喝了茶,我帶你們去看看我的石頭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