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於是我們走向園林去。散佈各處的假山,全部都是太湖石,那麼多、那麼大的太湖石,而且具備齊全了所謂皺、透、瘦、醜…等等條件,從原產地購買和託運到這裡,該花費多少金錢啊!

隨後,楚江秋又帶我們到一個獨特的、別有洞天的區域:那是朝北背陽的園地,在高低不平的草坡間,鋪砌了彎彎曲曲的碎石路,兩旁屹立着許多約四、五米高的岩石,其上長滿青苔;有些地方還裝設了人工瀑布和循環流動的小江河。

我們沿碎石路走,楚江秋沒有特別介紹兩旁的景觀。行走三分鍾後,他停下來,指着小河邊高逾五米的大堆岩石問我:「程醫生,您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不知道。」我搖搖頭。

「請試試想像自己縮小得像螞蟻,向上仰望,這裡的景觀是不是似曾相識?」楚江秋笑問。
我仰望好一會,恍然大悟:「這裡是長江三峽的一段…那高插雲霄的山峰就是神女峰了,對不對?」

「完全正確。」楚江秋點頭微笑,「所有的岩石都是天然的,沒有經過雕琢加工。」

「楚先生,您從哪裡找來這塊足以亂真的、酷肖神女峰的岩石呢?」老伴驚歎。

「我忘記了。每塊岩石都是從不同的地方搜集到的,倒花了不少時間和心力。」楚江秋感慨萬分,「上天既然創造了一座巨大的山峰,必然也會創造一塊較小的同樣的岩石。只要你有耐心,而且有機緣,你就會找到。」

「還得有錢。」我心想。

繼續前行。一路上楚江秋沒有為我們介紹其他排列成行的大小岩石,因為我們對許多名峰勝嶽和錦山綉水並無認識。後來經過一處高高的草丘旁,楚江秋伸手指着丘上一塊岩石說:
「這座山,你們一定很熟悉了。」

我們抬頭一看,原來正是香港九龍北面的獅子山。

「太相像了。」我們齊聲稱讚。

「想不到獅子山居然會在佛州出現的。」楚江秋喟然說。

參觀完畢,我對於楚江秋的「超級石癡」印象已經確立不移。像我,這種只懂得搬弄小石塊的無聊人,怎稱得上一個癡字呢?

回程走過一片長滿了三葉草的小園地,鬱鬱蔥蔥,繁茂茁壯,縱橫排列整齊,竟是人工栽培的。

「楚先生,我從沒見過有人種植這種野草,」老伴頗感詫異,「它們有用嗎?」

「我吩咐園丁種的。我喜愛它的酸味。」楚江秋答。

「何不吃酸梅或檸檬?」老伴開開玩笑。

「不!楚先生不適宜吃酸梅或檸檬!」我搶着答。

「我知道。最近我已經很少咀嚼三葉草了,這的確是個壞習慣。」楚江秋有點不好意思。

現在我明白了,楚江秋之所以對石頭和三葉草癡迷,全因為兩者聯繫到某些難忘的人和事,使他夢縈魂牽、揮之不去。

到底是甚麼人、甚麼事長久以來像蛇一樣纏繞着他和噬咬着他的心,令他終日惶惑及夢寐不安呢?我推想,一定是千絲萬縷的難解之結和難言之隱交織於心底,未能輕易清除,也擺脫不了自身歷史的重要羈絆,因此只能喘息在往昔的陰影裡,無法自拔。我希望他將自己的故事講出來之後,可以衝出既設的藩籬,重過正常的生活。

我不討厭楚江秋了。現在我對楚江秋的評價開始改觀,逐漸生出同情之心。

回到大宅,楚江秋招呼我們到飯廳吃午飯,然後由女僕帶我們上樓休息。客房和洗盥室早已擺放了新的睡衣褲、牙膏、牙刷、剃鬚用具、洗髮水…等等,一切用品式式俱備。

午睡醒來,已近三時。女僕帶我們到樓下休憩室,奉上雨前龍井茶。

不久,楚江秋走進來,坐在我們對面的沙發上,喝一口茶,說:「現在我準備為你們講我自己的故事了。你們喜歡的話,歡迎繼續聽下去,不喜歡的話,可以隨時叫停。但是請不要插嘴提問或反駁,那樣會打擾我的思路、破壞整個故事的連貫性。若有任何疑問、不明白的地方或不同的意見,請留待故事講完之後再提出來吧。」

我們頷首應允,於是楚江秋便神色凝重地開始講下去了。除了進食、休息和睡眠的時間不計,整整過了十天,他才講述完畢。

他的故事扼要流暢,描述巨細無遺。雖有神祕怪異及難以置信之處,但言詞誠摯,況且有關歷史年代與事實相符,顯然並非謊話。情節盪氣迴腸、感人甚深,老伴亦屢屢為之動容,熱淚盈眶。她鼓勵我將楚江秋的故事如實記錄,公諸於世,藉以宣泄他的鬱結,可望對他的未來生活有所助益。

我徵得楚江秋同意後,立即着手憶述,加以整理,遂成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