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剛回家就過隔壁找康妮,她正坐在書桌前發呆。我問她為甚麼不去看球賽?她勉強笑笑說:「我有點不舒服,可能患上感冒。我請了假,看了一場電影。看電影比啦啦隊的賣力表演舒服些,對不對?」

「現在好多了嗎?」我總覺得康妮不去看球賽而去看電影很不合常理,可是又想不出有甚麼可疑之處。

「好多了。」她嘴角仍掛着強笑,「球賽結果怎樣?」

「三十一比二十一。」

「我們一定是二十一,而且,佛難度一定出醜過了。」

「你未卜先知?康妮。」我大為驚訝。

「道理很簡單,因為佛難度打不出水平。」康妮的表情帶着愁苦,「我不忍看見佛難度出醜,這也是我寧願請假去看電影的原因。」

「原來你早就知道佛難度的體能沒有增加。為甚麼?你給他灌注的體能到哪裡去了呢?」

「他無福消受。算了,不要再問了。」

她必然有難言之隱。我知道無論怎樣她都不會講,只好默默回家。

學校一切如常。球賽的事仍然有人談起,不過已經逐漸淡化了。

很奇怪,康妮竟恢復乘搭校車上學放學,比利沒有再駕車管接管送了。我冷眼旁觀,她跟海倫的感情亦已疏遠,不像以前那樣出入與共、形影不離;她倆即使座位相鄰,卻很少交談。我猜,大概比利、海倫兄妹憎恨佛難度,而康妮與佛難度又交往密切,所以康妮就遭受杯葛了?

但是佛難度自從總決賽之後一直沒有在學校露面,他與康妮已再無交往,人們怎可遷怒於康妮呢?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我對康妮與海倫鬧別扭的事毫不在意,而對佛難度久久未回校上課的事則疑惑難禁。他應該知道缺課太多是不能畢業的,難道一次球賽失利就令他意志消沉,連畢業和升學上大學的機會都放棄嗎?是否因為球賽失利而自責和內咎,再無面目見江東父老呢?

不久,同學們傳言佛難度生病住進醫院去了,至於他患了甚麼病卻無詳盡消息。最初我以為佛難度扭傷了膝關節,或者患上了風濕性關節炎、重感冒併發肺炎之類,不以為意。後我發覺康妮似乎坐立不安,可能跟佛難度的病情有關,於是問她:「佛難度的病不要緊吧?」

「很嚴重。我看過他兩次了,你可以陪我一起去看看他嗎?」康妮泫然欲淚,又加上一句:「佛難度也想見你。」

自從足球總決賽前的一次測試之後,我已不再想跟佛難度作任何接觸。我一向對他沒有好感,他在總決賽的表現尤其令我不快。可是既然康妮邀我相伴,我只好勉為其難,再去見他一次。

在醫院病房裡我看見佛難度斜倚在病床靠背上,明顯地消瘦了許多,精神十分萎靡。

康妮執住佛難度的手,眼圈潮紅,幾乎要掉淚。想不到她原來對佛難度的感情如此深厚。

「費烈,你也來了,」佛難度苦笑,「沒有人探望過我,除了你們。以前我認為最親切、最關心我的朋友都絕跡了。患難見真情,謝謝你們。」

「我並非特意來看你,我是陪伴康妮而來的。」我實話實說,毫不客氣。

「見見面也是緣份。」佛難度並不介意。

「檢驗的結果怎樣?證實了嗎?」康妮溫柔地按按佛難度的前額,「好像有點燙呢。」

「診斷證實了是白血病,血癌。」佛難度頹然說。
「噢!」康妮輕叫一聲,背過臉用紙巾拭淚,沒再說甚麼。

我知道這種病以前稱為絕症,患者必死無疑。現在醫藥進步了,病人可能死,也可能不死。

「佛難度,你會活下去的,」我安慰他,其實語氣帶着嘲弄,「儘管你在一次重要的球賽中失敗,卻逃過了被砍下腦袋的厄運。」

「蘿莎說得對,我將接受另一種處死方式。」佛難度哀嘆,「白血病使我一點一滴地失去身體內的精力,增加了毒素,像欠缺了灌溉的玉米桿子在烈日曝曬下慢慢地枯萎。我會死得痛苦、死得毫無尊嚴,倒不如砍頭來得痛快。」

我打個寒噤,覺得自己的說話近乎冷酷無情,對於一位同學、尤其是康妮的朋友,那是極不禮貌而有欠公允的。我又覺得,冷酷無情的應該是瑪雅的神。神為甚麼要對某個人一生又一生地折磨呢?為甚麼每一生都注定要他當一名球隊隊長,而終局總因失敗致死呢?

我隨即想到,那因為佛難度每一生都沒有去惡從善,所以來生一定要承受自己的惡果。這就是宿命。宿命必須必須經由自我覺悟和懺悔而消除。佛難度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他唯有繼續扮演着宿命奴隸的角色。我對佛難度說:

「既然瑪雅人相信宇宙、世界和人生是一個又一個循環,或是相似模式的再現,你有沒有想過人的積德行善可以打破循環或相似的模式呢?」

「古瑪雅時代的道德標準無所謂善惡,人們只做當時法律所容許的和自己身份容許的事。例如,我的球隊隊長地位十分祟高,是神職人員,直接歸屬祭司王管轄。我手下有五名男奴隸聽從驅使、有五名女奴隸專責於家務勞動和輪流伴寢。他們都是我的財產。他們若有失職或忤逆令我生氣,我刺殺其中任何人只算是損毀自己的財物,好像摔破一隻花瓶那樣簡單,並不牽涉到道德、人道、良心或罪惡等等問題。」佛難度答。

「古瑪雅奴隸的命運的確可悲:沒有自由、沒有生存的權利與尊嚴;一世勞苦,生殺由人,簡直就像畜牲一樣。」我不禁搖頭嘆息,「無論善惡的標準、觀點與角度如何,毀滅別人的生命總是一種罪業。你毀滅別人的生命,到頭來別人也毀滅你的生命,連下一生也注定了被毀滅,我想這就是所謂報應了吧。」

「費烈,告訴你,我每一生都享盡榮華富貴,我滿意我的每一生,那是天神賜給我的極大幸福。」佛難度居然微笑,「我是不需要悔改的。我知道今次必死,但永不後悔。」

佛難度既然執着於己見、冥頑不靈,我也無話可說。忽然康妮卻伏在佛難度膝上哭叫:「佛難度,你不會死的,你死了我怎麼辦?」

奇怪,他死了就死了,康妮還是康妮,該需要怎樣辦呢?不過我從康妮這句話得到一個一訊息:要不就是康妮害怕失去愛,要不就是害怕失去依靠。看來康妮很愛佛難度,也需要佛難度的愛,至於依靠,他能給予她甚麼?她需要的又是甚麼?佛難度是十分自私自利的人,他對康妮好,只是希望從康妮身上獲得體能而已,如今事過境遷,他的球賽又失敗了,康妮還有甚麼值得他留戀的呢?她還有甚麼利用價值呢?

佛難度未曾愛過康妮。康妮枉對他癡心一片了。

佛難度閉上眼睛,沒有作答,也沒有理會或安慰伏在他膝上哭泣的康妮,他大概準備放棄她了。

這時候醫護人員進來為佛難度做檢查,我與康妮只好告辭。

我後悔再沒有探望過佛難度,因為康妮不需要我作伴。她曾單獨去探望過好幾次,佛難度的病情如何,她不肯透露,我也不想細問。

到了翌年三月中旬,康妮前往探病更加頻密,幾乎每隔一天放學就去一次,而且每次的時間頗長。康媽還弄了一些糕點、小菜、麵條和肉湯之類叫康妮帶給佛難度吃,她說讓佛難度換換口味、增進食慾,對健康有益。醫院的伙食既單調又清淡,而且以冷食為主,吃了會令人倒胃的。

康媽甚麼時候開始對佛難度那麼熱情、關懷和體貼入微的?她似乎跟佛難度並不相熟,她對佛難度好,一定是愛屋及烏的緣故了。

我真的很嫉妬佛難度。他不但贏得康妮的芳心,連康媽的憐惜都爭取到了。我得到過甚麼?甚麼也沒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