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公元七二○年我生於瑪雅南部的一個小城邦奇里瓜,是二王子薩特卡的獨子,名叫葛伊丹。我和父母同住在王宮附近的衛城別院,與其他王族親眷為鄰。別院跟王宮一樣是用石灰岩方形大石建成的。大門口兼有出入和採光之用,並無窗戶,屋內昏暗陰森、空氣鬱悶而潮濕,令人頹喪不安。平日我喜歡跑出戶外跟其他王室小孩玩耍,飲食及日常所需有奴僕照顧,侍奉週詳,晚上才回家睡覺。反正四周守衛森嚴,小孩子們是不會走失或遭遇危險的。

五歲那年,我被送進王室貴族子弟學校就讀,由祭司、長老和僧侶教導認字、書寫和計算。老師教學時使用無花果樹皮抄本,學生們則拿樹枝在陶製沙盤上練習。此外還有武士教導強身運動、舞刀弄棒。又有一個小型球場專供學生們玩球或練球。

有一位將軍之子,與我同年,但是比我大幾個月,名叫札烏爾,是我的好朋友,經常一起遊玩。學校生活多姿多采,本來十分愉快,可是有個小霸王巴萊爾頑劣暴戾,經常欺侮低齡同學。他年方十一歲,長得粗壯結實、孔武有力,是國王龜齒的妹夫考阿克的兒子。龜齒年紀老邁,疏於朝政,軍政大權都落在考阿克手中。太子薩拉頓和我父親雖然兄弟聯手,在朝中勢力卻遠遠薄弱於考阿克,無法與他抗衡。

巴萊爾的父親既然得勢,巴萊爾在校內更橫行無忌。年紀較大的同學都得讓他三分,連老師們也不敢苛責。我和札烏爾被他推撞毆打過幾次,投訴無門,只得啞忍。

我入學半年,國王龜齒已病危。太子薩拉頓本來是合法繼承人,但由於考阿克的阻撓,未能順利登基。

瑪雅從來沒有建立過統一的大帝國。大小城邦各有國王管治,互相討伐征戰,永無休止。有時強大的城邦不斷拓展彊土,把鄰近的小城邦收入版圖,作為自己的保護國或附庸國,便帶來短暫的和平。可是大城邦的君主往往好大喜功、擴張領域,難免徭賦加重,又得大量建造金字塔、神廟、雕像、石碑等等以宣顯自己的英明神武和豐功偉績,更加勞民傷財,國力凋敝,於是小城邦紛紛起義獨立,或企圖推翻大城邦的統治,戰亂不息。

當今之勢,三國鼎足而立。尤卡坦半島之西有柏倫克,中部有蒂卡爾,南面有科潘。都是強盛的大城邦。

奇里瓜距離科潘僅五十公里,當然臣服於科潘勢力之下,納貢送禮、供應勞力、歲歲來朝。

科潘當時的君主是威名遠播的十八兔王。他即位於公元六九五年、當時剛好年滿十八歲,平日喜歡兔子,所以自稱十八兔王。

考阿克為了討好十八兔王,阿諛逢迎、獻送厚禮不遺餘力,極得十八兔王的寵信,作為他的強大靠山。

形勢不妙。太子薩拉頓派我的父親到稍北約一百六十公里的小城邦多斯皮拉斯尋求援助,因為我母親的妹妹,我的小阿姨剛剛嫁給該小城邦的國王當王妃。經我的父親游說,加上姻親關係,國王欣然答應發兵援助,他認為奇里瓜小國寡民,不堪一擊,只要守住莫塔瓜河,科潘軍隊便不能越雷池半步。他正好藉此機會揚名立萬,媲美祖父的文德武功,昭示天下。

多斯皮拉斯曾領兵攻入宗主國蒂卡爾,俘擄了自己的身為君主的兄長和過百王室貴族回國,循例經過殘酷虐待之後斬首祭神、舉行盛大慶典,威震天下。

可是今非昔比,多斯皮拉斯的國力大不如前,新任君主又庸懦無能,主帥亦非良材。三千大軍剛走到奇里瓜西北面的大湖邊,便已中伏,陷入包圍網中。

奇里瓜北面有大湖阻隔,南面有莫塔瓜河作屏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援軍若由東面侵襲,必須繞過大湖與加勒比海灣之間的崎嶇狹窄通道,行走不便,只有西面才可進攻。考阿克早已得知太子北行求救的消息,預先在奇里瓜西郊佈陣迎敵,再乞請科潘的十八兔王領軍火速渡過莫塔瓜河,偷拊敵軍之背。

多斯皮拉斯援兵中伏,全軍覆沒。奇里瓜與科潘聯軍乘勝直搗多斯皮拉斯王城。城內守衛空虛,一攻即破。侵略軍大肆屠殺搜掠,盡捉王室成員,押送到奇里瓜。

考阿克凱旋回國後,立即將太子薩拉頓和所有附從人員誅殺。從多斯皮拉斯擄返的權貴,包括作為說客的二王子薩特卡,我的父親,則在考阿克登基慶典中被部下給予殘酷刑虐,然後斬首或挖心處死。

十八兔王扶植考阿克登基之日,儼然是奇里瓜的太上皇,享用豐盛的宴飲和美女伴寢,躊躇滿志,並帶走大量的俘虜、玉石、鳳鳥羽毛、糧食、布匹和可可豆等酬謝禮物,滿載而歸。

考阿克坐上國王寶座之前一日,龜齒王駕崩。傳說他是被考阿克在臉上蒙上一塊豹皮悶死的。考阿克弒君篡位仍未滿意,還下令將著名的象徵龜齒王的海龜祭壇擊毀。

海龜祭壇是一塊重約十多噸的巨石所雕鑿成的大海龜。龜背上刻滿了美麗的回形紋飾和象形文字。龜口張開,上下兩排牙齒間雕鑿一位國王的坐像,峨冠博帶、華服寶飾、面目祥和,令瑪雅人、尤其是奇里瓜人肅然起敬、誇讚膜拜。

考阿克王對這大石龜十分忌恨,因為人民看見它就想起龜齒王而忽視了自己的威嚴。考阿克王后是龜齒王的親妹妹,苦苦哀求考阿克王不要毀掉石龜,終於打動了他的心,下令把海龜祭壇封閉,用厚土掩蓋算了。可是龜齒王的屍體則草草埋葬,連墓碑也沒有,讓後人永遠找不到老國王的孤塚。

考阿克之所以憎恨老國王,只為了老國王堅決要傳位給太子。他成功奪位之後,太子薩拉頓、我的父親薩特卡及所有附從太子幫或與太子幫有密切關係的權貴,最後當然難逃處死的命運。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至於被處死的權貴們的遺孀遺孤,一律淪為十八兔王的奴隸,抄沒全部財產,送往科潘城的王宮服役。我母親拉住我哭哭啼啼地徒步上路,當我走不動時,母親便揹我前進。由於疲憊勞累,行走緩慢,被押解的兵士驅趕鞭笞,在所難免。我母親的妹妹剛誕下一名女嬰,名叫辛娜,也得由她母親背負着蹣跚地跟隨奴隸隊伍,強忍烈日曝曬和飢渴,攀山越嶺,走完四十八公里的路程。

考阿克王的兒子,小霸王巴萊爾也在押赴科潘城的行列之中,不過他並非奴隸,而是人質。十八兔王只想利用他去脅制考阿克王,所以他可以獲得特別的優待。

抵達十八兔王的宮室後,我就跟我的母親、阿姨和辛娜分隔開了。我與十來個八歲以下的小奴隸編在一堆,好友札烏爾也在內,專責做某些簡單工作如掃地、洗抹傢具、拔除田間雜草、整理煙葉、捲搓小繩、研磨辣椒粉等等。

工作雖然簡單,其實並不輕鬆,因為工作時間很長,不准休息,一天下來就困頓不堪了。隨着年齡增長,工作也愈繁重,例如下玉米田耕作、挑水、挑抬工作較為辛苦,幸而並非天天如是,只是偶一為之,我只當作鍛練身體而已。

平心而論,我們這些王族出身的奴隸已算是特別優待,跟平民或戰俘出身的奴隸實在有天淵之別。他們每天在毒日頭之下做苦工,由早到晚沒有停息,稍稍怠慢就飽受鞭笞;糧食和飲水又少,很多人抵受不住折磨便倒地暴斃了。

十年之後,那是公元七三五,年我剛滿十五歲。奴隸頭目認為我勤勉伶俐、面貌比較端正,便派我進入王宮衛城侍奉王室權貴。最初我在一位將軍府邸協助做一些廚房的零星瑣碎事務。有一次我看見廚房烹飪時剩下來的腰豆和黑豆給不小心弄濕了,丟在一個角落,長出黑綠色的霉。我把它們放在烈日之下晒乾,準備飢餓時吃一點,因為我每天的口糧並不足夠。晒了幾天,豆子稍稍轉硬,不料一場驟雨又把它們浸泡得稀爛。我正想丟棄,當我吃半顆時,卻發覺味道鮮美絕倫。於是我把全部豆子杵研成醬,用陶罐儲存起來。

此時我正幫助廚師烤製鹿肉脯。我將豆醬塗在鹿肉片上,再進行烤熟和曝晒,這樣製成的鹿肉脯便有香濃可口的風味。將軍食而甘之,將幾塊鹿肉脯送給國王作為禮物。國王以前只吃過用鹽水浸製的鹿脯,對我的傑作嘆為人間極品。他立即囑咐御廚收納我做徒工,讓我跟隨名師學習廚藝,準備將來為宮廷作出更多的貢獻。

御廚的面積很寬廣、設備齊全、人手眾多。我混跡其間,工作十分清閒自在,有時間研究豆子的發酵過程,加以改進,所製的肉脯更為精美。除了廚藝知識日益豐富、技巧日益純熟之外,私生活的自由度也大大增加了。我可以在適當時間內四下走動,接觸各階層人士和了解周圍情況。

我最逼切想見的人是母親。十年來母子分隔,咫尺天涯,無緣相會。我多方探查,才知道母親和阿姨都在十八兔王王叔的府邸服役,從早到晚握住硬木杵向石臼插打,幹舂玉米粉的活。她們的指掌長滿粗厚的繭,腰彎背曲,樣貌清癯蒼老。當奴隸小頭目指引我見到她們時,大家都不能互相認出來了。此情此景令我心酸落淚,反而母親眉開眼笑,擁抱着我說:「孩子,葛伊丹,我終於盼到了今天。你已經長大成人,年輕有為,我就算死了也安心瞑目了。」

我可以逗留的時間十分短促。才見面,又得分離。臨走時,阿姨指點我看看附近的一個小女孩。她正跟其他小女孩一道坐在小石桌做玉米粉的加工作業。她們各拿一根短小的木棒在稍凹面注入了清水的長方形小石盤上用力滾壓,將舂過的、粗糙的玉米粉研得細滑。這道工序相當吃力,許多小女孩由於長期俯身工作,脊柱都變彎了。

「她就是辛娜,今年十歲,」阿姨皺着眉頭指點她的女兒讓我認識,「今後請你照顧她。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帶她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