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第一次見到王子庫克。他四十多歲,戴着鹿角頭飾,精神健旺,相貌威嚴。他上下打量我一番,點點頭說:「小伙子,你認識巴萊爾嗎?」

「認識。小時候,我們一起在奇里瓜的王族學校讀書。目前他在科潘的身份是人質,也是英雄賽球手。」

「他的社會勢力很雄厚嗎?」

「不知道,王子,我一向是奴隸和下人。」

「對,你從小就做奴隸,又不識字。我們調查過了,你的確是奇里瓜的王族後裔,可惜身份低微,不配做我們王室的佳婿。」

這句話有如當頭棒喝。真的,我不配,為甚麼總要自己騙自己呢?我一直心存幻想實在愚不可及。但是殘酷的現實畢竟重創了我的心,傷痛無限。

「孩子,本來顏德莉和我們都屬意於你的。」王子妃用愛憐的眼光撫慰着我,「身份低微不打緊,我們可以調你到附近的小城邦當總督,甚至當國王,還可以出兵攻打奇里瓜,趕走考阿克王,讓你復辟登位。可是時勢轉變了,對不起…」

王子接口說:「我派出的官員從科潘回來了,真相大白。原來巴萊爾是內奸,他將煙貝殼王子的出發日期、行走路線和隨行兵士數目都通知了他的父親考阿克王,順利地擄刦了煙貝殼王子回奇里瓜,作為交換巴萊爾的人質。

「現在人質已交換成功。巴萊爾回到奇里瓜,煙貝殼王子回歸了科潘。十八兔王仍然希望與我們聯姻,我的父親查克國王已經答應了。過幾天顏德莉就要出發嫁到科潘去。

「按照我們瑪雅人的習俗,女婿必須到岳父岳母家中勤奮服務五年到七年,才可以迎娶妻子回家。不過王室通婚另有規矩,只須派出代表到新娘家中住幾天便行。如今你已經住了個多月,可以帶領顏德莉回科潘跟煙貝殼王子成親了。

「孩子,」王子妃溫柔望住我,「回到科潘之後,你與顏德莉不能再有任何聯繫,連交談都不准許,知道嗎?」

「知道。」我起立敬禮.帶着一顆破碎的心走出偏殿,回到房裡。

我知道王室婚姻是不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不一定有效,而政治和軍事的聯繫及國王的利益才是最主要的決定因素。而我是跟任何因素全挨不着邊的小人物,注定是無緣問鼎的了,連傷心失望都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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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顏德莉和我的軍隊及隨行人員有百多人,浩浩蕩蕩向科潘進發。顏德莉坐兩人枱的小轎,小轎是用粗籐綑紮成的空架子,上蓋乾茅草。我和兩名宮女跟在轎旁徒步而行。我和顏德莉偶爾對望一眼,表情淡漠,不發一言,但是我知道我們心裡都充滿哀愁。

我代表了新郎,所以頭飾、耳飾、胸飾、臂飾和踝飾都極盡奢華。腰間繫上白短布,腰帶前面的垂飾又長又闊,鑲嵌了五色玉石。腳下穿的是鹿皮涼鞋,作法是先用橡膠倒模及切割成鞋樣,再鑽孔裝上鹿皮作鞋面、綁上鹿筋作鞋帶,走起路來十分舒服。

晚上,我和新娘各睡一個帳篷,兩帳篷緊密並列。半夜裡顏德莉掀起帳篷下的空隙鑽過來,與我繾綣纏綿、輕憐蜜愛,此時無聲勝有聲。

行行重行行,跨過山區高地就乘坐獨木舟沿莫塔瓜河順流而下,再轉入科潘河,扯起葵帆逆流而駛入科潘城。於是我和顏德莉大約個多月的蜜月旅行就完結了,而我們的畸緣孽債也劃上了句號。

我向十八兔王和煙貝殼王子呈上查克大王的國書,歸還了煙貝殼王子用以吸煙的海螺殼,還有一包珍珠玉石,就功成身退,回到大祭司家中當廚子。晚上,每當我想起煙貝殼王子可能正躺在顏德莉身邊時,既心酸又氣惱、怨恨交迸,難入夢鄉。

到底是王子搶了我的顏德莉,還是我搶了王子的顏德莉呢?我想,也許煙貝殼王子贏得了名份,卻輸掉了愛情。而我,贏得了愛情,卻輸掉了名份。

自從顏德莉踏上了科潘城,雖然仍未舉行大婚慶典,十八兔王已得到大靠山柏倫克強而有力的支持和援助,重振聲威,各區域割地稱雄的權貴不得不收歛幾分囂張的氣燄,納貢和献糧大增,王室終於恢復興旺。

王室興旺,各方面人手分配不足,很快就抽調我重返御廚工作。我仍然擔任製作肉脯,但是職級晉升,僅次於主管,既可領取薪俸,又可指揮其他工作人員。工作清閒之餘,日常生活的自由度亦大大增加了。

這時候,札烏爾向我献殷勤,可是我對他十分冷淡。

每遇適當的空間時間,我會把從柏倫克帶回來的勇士草莖枝搓碎,熬成濃汁。濃汁乾結後又刮出來放在太陽下曝曬,再碾成粉末,用緻密的絲袋包起來,藏在身邊。

回到科潘之後我還沒有看見過辛娜。不過我知道她會到山野去採集神仙草。我製作肉脯時也需要採集香料,希望有機會碰見她。我經常到曾經畫過三葉草的岩石附近走動,那裡碰見她的機會比較大。

果然有一次我在叢林中見到辛娜與兩名隨從宮女走過來。她先支開宮女,然後獨自採集神仙草。我走近去跟她相見。她很高興地說:「終於遇見你了。你的功勞不小,科潘王室靠了你的功勞才重新興旺起來。我看,將來十八兔王一定會重用你的。」

「辛娜,你真的願意看到科潘王室興旺嗎?」

「當然不!我發誓過要摧毀它的。」

「你能夠?」

「能夠。不過計劃必須一步一步進行。」辛娜放低音量,「你可知道,是我聯繫了小霸王巴萊爾,將煙貝殼出發到柏倫克的有關資料通知他的父親考阿克王而派出軍隊攔途截劫的嗎?

「你?!」我睜大眼睛,「隨從和兵士們全部被殺死了,我也幾乎喪命。你真狠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死了幾個人算甚麼!」辛娜淡然一笑,「你不會死的。我已經將你的年齡相貌特徵和頭飾標誌告訴奇里瓜的軍隊統領,即使他們發現了你也掉頭離去的。」

辛娜確實神通廣大、老謀深算。我說不出話來了。

「奇里瓜本來是科潘的藩屬,今次挑戰和羞辱了十八兔王,令他非常難堪、非常憤怒。他與考阿克王之間的戰爭肯定勢不可免。

「奇里瓜的國力日趨強大,科潘卻逐漸衰落。科潘若要攻打奇里瓜,必須得到某些權貴軍閥的支持,否則無法取勝。柏倫克是新靠山,但是遠水不能救近火,根本沒有作用。

「我了解十八兔王的為人。他狂妄自大,有勇無謀。我現在正準備煽動他的怒火,令他陷入萬劫不復的田地。」

辛娜小小年紀,謀略與手段居然如此厲害,簡直匪夷所思。我除了甘拜下風,又能有甚麼作為呢?

我想,難道一個小女孩心中一旦讓仇恨札了根,就會使她成熟快速、心思縝密、冷酷無情和行事不擇手段嗎?那實在太可怕了。

我又想起柏倫克的王子妃批評我胸無大志,確是合哩。所有國仇家恨、苦難與屈辱,我竟無動於衷、淡然處之,想的只是一點點切身利益、兒女私情,這還配做一個真正男子漢嗎?

我從身邊取出一個絲織小包遞給辛娜說:「幸不辱命,這是勇士草粉末,希望對你有用處。我能夠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

我又拿出兩枝勇士草標本,證明粉末來自同樣的植物。

「謝謝你,葛伊丹。」辛娜接過小絲囊,「這絲囊一定是商人從老遠地方運送過來的名貴貨色,我很喜歡。」

她兩臂勾住我的脖子,送我一個香吻,就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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