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當我正想全心全意長期做一名廚子的時候,十八兔王召見了我。他認為我逃脫了匪徒的襲擊、保全了煙貝殼王子的財物、隻身冒險走到柏倫克完成了親善任務,並代替煙貝殼王子迎娶了顏德莉公主,促進了兩國聯姻聯盟的大好形勢,非常值得嘉許。他遲疑一下,說:「但是,你曾經在柏倫克對王室的任何人講過關於我們這裡的情況嗎?」

「大王,我只讚揚過您和煙貝殼王子的為人。」我欠身說,「其他情況我簡直完全不知道,當然沒有提及。」

「諒你也不敢,肉脯,」十八兔王得意地笑,「不過,他們最近已經發現我們的實際處境了。」

「是嗎?國王,我甚麼都不知道。」我有點惶恐。

「我相信一定是柏倫克為公主送嫁而到過科潘的官員告訴柏倫克王室的。我們的內憂外患困境已經暴露無遺。我相信你沒有提及過我們國內的事,否則新娘就不會嫁過來了。」十八兔王又得意地笑,「如今木已成舟,查克王雖然後悔,事情卻難以挽回,我們也實在佔了便宜。」

「王子娶得佳婦,可喜可賀。」我鑑貌辨色,乘機奉承一下。

國王指指身旁稍遠處的一塊錦墊,叫我坐下,問我:「查克王有沒有說過要把孫女許配給你?」
「沒有,沒有!」我大吃一驚,慌忙立即站起身,連聲否認,「國王,我只是個下人,絕對沒有那樣的事。」

「坐下,肉脯,不必緊張,」國王微笑,「你有王族血統,娶他的孫女也不辱沒了他。」

「請國王不要開小人的玩笑。」我誠惶誠恐,交臂鞠躬。

「他們一家人都喜歡你,」國王保持微笑,「他們來信說,你逗得公主開心,在送嫁途中你也侍奉她得體。」

「我很高興我能為科潘王室盡了我的本份。」我答。

「公主自從來到科潘之後,終日鬱鬱寡歡,容顏憔悴。我覺得可能是王子冷落了她。這也難怪,王子被奇里瓜王室釋放歸國之後,氣力衰弱,心緒不寧,除了吸煙之外,對甚麼都沒有興趣。

「王子自幼吸煙至今,經常咳嗽,健康甚差。聽說他可能已經喪失了性能力,對女性十分抗拒,我想這才是公主愁眉不展的真正原因。我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柏倫克。

「事已至此,唯一補救辦法是找個合適的人陪伴她聊天解悶,讓她增添生活情趣,少想一些煩惱的事。

「柏倫克王室建議由你擔任這件工作,我也認為你是最合適和最可靠的人選。現在我正式任命你為宮廷副侍衛長,做侍衛長盧八的助手。事實上你的工作是獨立的,只對公主一個人負責就夠了。有一天你讓我見到她笑,我必定重重有賞。」

「國王,您該找一位女祭司做這件事,我做這件事很不方便。」我欠身回答,「一個男人終日守在公主身邊,其他人會講閒話。蜚短流長,有損王室清譽,請國王三思。」

「沒有人可以代替你的工作,」國王收起了笑容,「我會禁止其他人談論這件事的。清者自清,你只須盡你本份就是了。」

「但是,王子會怎麼想呢?安慰妻子的責任本來在丈夫身上,別人是不應該、也沒有辦法代替的。」我竭力爭辯。

「這是王子的意願。他認為你可以做好這件工作。」國王正容說,「不必多講,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明天一早你向侍衛長盧八報到罷。」

國王揮揮手,別過臉去。我知道多言無益,只好起立鞠躬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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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攜了私人雜物到王宮正門旁邊的侍衛隊總部去拜會侍衛長盧八,向他報到,並請求指示。

盧八年約三十,生得高大威武。他冷冷笑着交給我一張弓、一個裝載五支箭的箭袋,另加一支短矛,問我:「你懂得使用這些武器嗎?副侍衛長!」

他的語氣帶着輕衊,令我尷尬而臉紅。我不能怪他,我自知沒有資格擔任這個職位,即使擔任普通侍衛的資格也沒有。

「我甚麼都不懂,請侍衛長多多指教。」我誠懇地說。

「不懂不要緊,反正沒有人管你,」盧八說,語調更加輕衊,「公主寢殿外面有衛兵駐守,嚴禁閒雜人等進內,根本用不着副侍衛長。必要時,你只須隨便走動走動,裝模作樣好了。」

「射箭我可以自己練習,可是我連怎樣執矛都不會呢。」我紅着臉說。

「執矛的姿勢很簡單,你看看站崗的衛兵就學會了,」盧八冷笑,「不過刺殺或投擲的技術必須苦練才會成功。好吧,看在王室寵信你的面上,我示範一個擲矛的動作給你開開眼界吧。

盧八熟練地拿起我的短矛,屈肘托住,矛柄與地面平行,一面講解:「握住矛柄的後三分之一,拇指與其他四指相對,掌心虛若藏卵,切記不要緊握。發力點在臂和腕,加上腰力。五隻指頭的作用只在於控制投擲方向而已。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矛尖稍斜向上,然後…」

他對準門前的一棵大樹猛力一擲,短矛帶起一陣輕微的風聲,「嗖」地一響,正插在樹身上,矛柄晃動了幾下。我不由得拍掌喝采。

「肉脯先生,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的練習吧。」盧八揮揮手,望也不望我一眼,「如果你跟別人交手,兩招之內你準完蛋。」

我向盧八告辭,走出門口,拔起樹幹上的短矛,逕往顏德莉公主的寢殿走去。

我的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極想跟顏德莉親近,另方面又害怕王宮內陷阱重重,凶險萬分。不過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明知前面是龍潭虎穴,卻也退不回去,只能聽天由命。

公主的寢殿位於王宮之內。王宮內有許多建築群,表面上分散,實際上互相聯繫,四通八達。

公主的寢殿在王宮正殿的右翼,是獨立的別院。寢殿居中,位置較高,離地面七道階梯。左右分列兩排比較矮的石房子,大概是宮女和下人們的居所、廚房、貯物室、工作間和浴室廁所之類。我的住處當然也在兩排石房子之中了。

我由別院的外院進入內院,有數名宮女,顏德莉的心腹,正恭立迎候。她們見到我,一齊微屈雙膝。兩掌垂按大腿、彎腰鞠躬,然後由三名宮女引領我走到寢殿梯級前,擊掌三下,便全部退出內院之外。

我拾級而上,掀簾進入。寢殿很寬敞,四壁都是浮雕,門口正對的墻邊只有一床一几。屋內很昏暗,白天也燃了兩支油燈。

我還未定神細看周圍環境,門邊竟撲來一人,不由分說就摑我左右臉頰,接着又拳擊我的肩臂和胸腹,頗令我痛楚。我急忙丟下手中的弓箭、短矛和雜物,緊緊捉住對方的臂腕。來人原來是顏德莉。

「顏德莉,不要打。是我,葛伊丹!」我高聲嚷。

「我知道你是葛伊丹,所以要打你!」她語音哽咽。

顏德莉掙脫我的手,雙臂箍住我的頸脖,頭臉貼住我的胸膛哭叫:「葛伊丹!你為甚麼害我?你為甚麼隱瞞這裡的情況不告訴我的祖父和父母?我的一生完了!我是個寡婦、是個囚犯、是個生活在地獄裡的幽靈,我…」

我拉下她的雙臂,輕扶她的肩背,一起走向她的大床,讓她在床沿坐下,我也與她並肩而坐。她繼續低低飲泣,忽然又面露笑容說:「你來了就好了,葛伊丹,我快要憋死了。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

「顏德莉,你冷靜些、忍耐些。大婚之後環境會改變,心境也會改變,那時候你一定很快樂。」我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