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沒有當侍衛的資格,我用你不着。」盧八沉了臉。

「好,我求見國王,請您通傳。」我依然恭謹。

「你站在這裡等等吧。」盧八講完,不再理會我,只顧坐在石凳上抽煙。

等了很久,盧八無通傳之意。恰巧有一位宮女走過,我認得她曾經陪同辛娜採藥,她當然不認得我。我走到她跟前,欠身行禮說:「姐姐,我叫肉脯,請您稟告公主,我在這裡等她。」

她望望我,點點頭,走了。

「你要見公主豈不是妄想嗎?」盧八冷笑。

可是不一會,宮女回來了,恭敬地說:「副侍衛長,公主召見您。」

我本想放下弓箭、短矛和草蓆袋,卻恐怕給盧八沒收了。我回心一想,既然我是副侍衛長,當然有攜帶武器的權利,於是昂然跟隨宮女走進王宮,留下了盧八乾瞪眼。

宮女帶領我通過幾條甬道,到達公主寢殿,讓我在前廳的錦墊上坐下。

辛娜出來了。她摒退左右,坐在我對面,開言道:「上一次約會見不到你。今次正想出門赴會,你卻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她勃然大怒,指着我罵:「蠢貨!她趕你走你就走嗎?小不忍則亂大謀。我費了多少唇舌推薦你做王子妃的侍衛,你是我放在她身邊的一枚棋子,而你竟開罪了她。這一來,我前功盡廢了,真氣人!」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計劃,而且…」我囁喘着。

「蠢貨!為了你自己也該努力做好自己的差事呀,難道你以為做廚子更有出息嗎?」

女人都蠻不講理。要不是她自己泄露了五天採藥一次的規律,顏德莉又怎會猜到我們約會的秘密呢?

「生於亂世,生命十分脆弱。我們的國仇家恨,現在正是湔雪的大好時機。為了這個目的而獻出生命,我覺得是最痛快最有價值的。

「可是你,只想安於現狀、忍辱偷生。你還記得我們的王室是怎樣覆滅的、我們的父兄是怎樣被殺死的嗎?你還記得我們的母親是怎樣受盡折磨而自殺的嗎?你是記得的,可是你極力想着要忘記…」

我說:「論聰明才智,我不如你;論機緣際遇,我更遠遠不及。我只是個小人物,即使心懷復國之志、滿腔熱誠,在現實中還不是一種幻想和空中樓閣嗎?

「不過,我願意竭盡所能與你配合,完成你交給我的任務,絕無怨言。」

「講到機緣際遇,你比誰都優勝,」辛娜冷笑,「我、顏德莉,兩位公主都給你征服過了,誰能比你有更好的機遇和更好的艷福呢?」

「你…是誰告訴你的?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嗎?」我嚇出渾身冷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知道的人可多着呢。」辛娜依然冷笑。

「那怎麼辦?你會原諒我嗎?」我驚惶失措。

「以大局為重,我當然原諒你。至於你們的醜聞,國王和王子早知道了。等會我跟他們商量一下瀰補的辦法吧。」

「還商量甚麼!我死定了。事已至此,我反而沒有懼怕了。我會為這件事負責。辛娜,請你勸他們不要懲罰顏德莉吧。」我覺得心情平靜,我豁出去了。

「蠢貨!」辛娜哈哈大笑,「你早該知道,當國王安排你到顏德莉身邊時,他已經期待着這件事發生了。他為你們製造機會,你懂了嗎?」

「為甚麼?」我非常驚訝,「我真的不懂。」

「國王希望顏德莉懷孕。她懷了孕就得留下來,對科潘有利。」

「你很卑鄙。」我說。

「可我更加卑鄙。」

「他希望的事我一定要教他失望,所以我破壞了他的計劃。」辛娜得意洋洋,「為自己着想,我也該把那女人趕回柏倫克去。」

「她走了,對你有甚麼好處呢?」我莫明其妙。

「你當然不想她走,你給她迷住了,」辛娜凝視着我,眼神幽怨,「葛伊丹,你忘記了我是第一個向你献身的女子嗎?我不准第二個女子將你霸佔!」

「你講過,你貴為公主,我配不上你;而且你念念難忘家仇國恨,討厭男女私情,為甚麼竟會嫉妬顏德莉!」我依然莫名其妙。

「人總是需要愛的。我渴望愛比任何人都強烈,我不能失去你。」辛娜的眼神轉為堅決,「等到家國大事完結了,我一定要永遠跟你在一起的,沒有人可以阻止我。」

聽了辛娜的一番說話,我心中十分慌亂。跟我發生過關係的兩位公主都是妬念驚人的:一位是蠻橫任性、無理取鬧;另一位是詭計多端、心狠手辣。後者比前者更加可怕。

我撫心自問,我很愛她們,可是卻不敢接受她們的愛。她們的愛是苦杯,並非甘泉。甚麼時候我才可以飲到甘泉呀?

我問辛娜:「你說要破壞國王對付顏德莉的計劃,你真的做得到嗎?」

「我已經做到了,做得很成功。」辛娜又顯出洋洋得意的樣子。

「真的?」我暗暗吃驚,「請你不要傷害顏德莉。」

「你想知道我怎樣做嗎?」辛娜大笑,「告訴你無妨。我只須對付你便行。」

「對付我?」我更加吃驚。

「你每天早上喝一杯香濃的可可豆汁,對不對?」

「對,有甚麼問題嗎?」

「我用打碎了的棉花籽煎水混入了可可豆汁裡,你喝不出來吧?」

我搖搖頭。

「你喝了個多月,你的精子都死光了,她怎能懷孕呢?」

「你好狠毒!」我又驚又怒,「辛娜,你沒有阻止顏德莉當母親的權利!」

「她還年輕,當母親的機會多着呢。」辛娜披披嘴,「好了,我不想再談論她了,你走吧。」

「我走到哪裡去?我已經無家可歸!」我攤攤雙手。

「你到顏德莉寢殿旁的矮小石屋裡暫時棲身吧,碧嘉會給你安排一切。」

寢殿前廳的墻邊掛着好幾根繩子。辛娜拉動其中的一根,外面遠處傳來微弱的貝殼鈴聲。不久,一位宮女來到辛娜面前,垂手欠身致敬。我認得她就是剛才領我進來的那一位,看來她就是碧嘉。辛娜與宮女走開幾步,低聲向宮女講話。宮女點點頭,就招呼我跟她一起走向顏德莉的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