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碧嘉頭上插了四支白玉釵,左臂套上一個白玉環。我知道她是辛娜的心腹、奇里瓜的奸細,不過我沒有跟她談話。

碧嘉帶我踏入內院,走進右邊石屋的第一個房間,它距離顏德莉的寢殿最遠,距離內院的門口最近,出了門口就是外院了。

房間隔壁是洗盥間和廁所,專供男僕使用。女人的住所都集中在靠近寢殿的一端。

碧嘉又指定一位名叫雅黛爾的宮女負責供應我飲食和其他需要,讓我安心住下去。然後,碧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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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國王召見我說,顏德莉驅逐我的事他已經知道了。近日顏德莉的情緒很低落,甚至不肯參加例行的家庭晚餐聚會。

「肉脯,你逗得王子妃開心,她沒有你是不行的。」國王邊抽煙邊說,「我吩咐公主去勸她,她終於回心轉意了。明早你繼續到王子妃寢殿上班吧。

我是沒有選擇權的,而且我也實在喜歡顏德莉,於是馬上應諾了。接着,辛娜又派碧嘉召見我,帶領我前往公主的寢殿。辛娜說:「葛伊丹,王子妃再收容你,是你的福氣,你該好好的珍惜,不可惹惱她,她發脾氣,你也得逆來順受,明白嗎?記住,你是下人,不是她的丈夫,你不能有絲毫自尊心的。這是你必須注意的第一點。

「第二點,早餐前的可可豆汁一定要喝,碧嘉會送到你的房間,監視你直到你喝完為止。

「第三點,每晚下班後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不可睡在王子妃床上。恩愛纏綿和顛鸞倒鳳的醜事該在白天幹,不可以留到晚上。

「三點注意守則記住了嗎?葛伊丹!」

「記住了,公主。」我交臂欠身致敬,然後退出。

下一天早上,喝光了可可豆汁、吃過早餐,我手執短矛到王子妃寢殿前站崗。站了半天,未見王子妃召見,又不敢魯莽晉謁。中午回到自己房間裡吃過午餐,休息一陣,再去站崗。直至傍晚,亦不見王子妃出門到王宮參加家庭晚宴,於是我自動下班休息。

站崗數天,雖常有宮女進出寢殿,卻對我視若無覩。我覺得自己沒有履行侍奉王子妃的職責,有負國王所託,便央求一位正要進入寢殿的宮女,請代我要求王子妃求見。不久,她掀簾讓我進內,自己卻踏下石級走了。

室內依然昏暗,兩支油燈的火燄搖晃不定。一位金枝玉葉的王子妃終日困坐在這孤寂的環境之中,不見天日,的確可憐。

行禮致禮畢,我朗聲啟稟:「肉脯向王子妃報到和請安。」

「葛伊丹,你終於肯來見我了嗎?」顏德莉坐在床沿,背斜靠石墻,講話有氣無力。

「王子妃,不,顏德莉,你整天坐在這裡,不到外面曬曬太陽、散散心,會生病的。」我愛憐地說。

顏德莉拍拍床沿,示意我坐下來,說:「上次發生的不愉快事件是我錯了。我深深體會到失去你的痛苦。我不能夠沒有你。天神把你賜給我,我竟趕你走,我實在太愚蠢了。

「我知道我無法永遠擁有你,天神總會有一天從我身邊把你收回去。現在只要有機會跟你在一起,我必定好好地珍惜。」

「顏德莉,現在我不是跟你在一起了嗎?」我擁住她的肩、吻她的前額,「親愛的,你要振作起來。

「我知道你在門口站崗,但是我沒讓自己跟你相見。我繼續自我禁錮,每天孤單地住在昏暗的寢殿裡靜思己過,當作良心的懲罰。」顏德莉頻頻拭淚,「葛伊丹,我要你看看我的悲淒情況。」

「何必呢,顏德莉。」我的眼睛濕潤了,心中對她加倍憐惜。

「辛娜是好人,我錯怪了她。她絲毫沒有侵奪你的意思,她還勸我不要放棄你。」顏德莉滔滔不斷,「她說你是情義兩全的青年,是世間難得的好伴侶。她說,有些人把愛情深藏在心裡,不輕易流露出表面,尤其在階級懸殊的壓力之下,低階層的一方必然被自卑心掩蓋了真實的感情,而且性格上的自尊又不願意接受對方太熱烈和太慷慨的施與。辛娜講得好,我只須接受愛的現實就夠了,何必一定要對方經常將一個愛字掛在唇邊呢?」

我不作聲。讓顏德莉盡抒情愫,胸懷自然開朗。她繼續說:「科潘的兩塊宇宙神石名滿天下,我自小已聽說過它們的許多有關的靈異事跡。訂婚典禮舉行的那天,兩個男人站在我身旁。一邊是煙貝殼,一邊是你。當祭司王將黑星石按在我前額上時,我立即虔誠專注地想像着典禮是為你和我舉辦的,你才是我的丈夫,我頭部還故意稍稍偏向你的一方。祖父告訴過我,神石按貼在前額上,會產生巨大而靈異的威力,使願望成真。

「祖母又對我說:只要神石沾染了心上人死亡的鮮血,你若佩戴了神石,心上人的靈魂會永遠陪伴着你。相反,如果你的死亡鮮血沾染了神石,而你的心上人佩戴了神石,你的靈魂就永遠陪伴他了。

「當然,我們是沒有福氣佩戴神石的。葛伊丹,假如我真的有福氣佩戴神石,恰巧又遇上你的死亡,你願意將你的鮮血染在神石上嗎?」

「那是我的榮耀。我願意。」我雙掌重疊,按住前額。

顏德莉似乎已經將胸臆的鬱結紓解淨盡,而且也有點疲倦,於是轉身依偎在我的胸膛。

滿目的陰霾消散,藍天白雲重現,昔日的旖旎風光又回到寢殿來了、又回到我們身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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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常。科潘與奇里瓜之間的緊張局勢逐漸升高,戰爭一觸即發。不過,根據大多數人的推斷,即使戰爭爆發,也只是莫塔瓜河兩岸的一些零星衝突,雙方都沒有實力進行大規模渡河的攻防戰,所以民心仍然安穩。驚恐的是王室貴胄,因為如果一旦城破,他們不只喪失了全部土地、財富和權力,還要身陷囹圄、橫遭凌虐,最後身首異處,妻離子散,慘不堪言。

因此,除非佔了絕對優勢,侵略戰爭是很難發動起來的。科潘王朝的軍隊只有一千五百人,由王叔丘狄克大將軍統領。丘狄克不是一個好主帥。他平日嗜酒如命,對軍務疏懶,以致軍心渙散,戰鬥力很低。他主張防守,拒絕攻堅,所以發動不起戰爭。

奇里瓜的考阿克王很久沒有親政了,軍政大權完全由剛歸國的王子巴萊爾掌握。巴萊爾年青有為,雄心萬丈,對振興國邦有極大的抱負。但是他治國的才幹和經驗未足,又缺乏謀略,所以不敢貿然發動戰爭。

科潘與奇里瓜長期處於互相對峙狀態,誰都沒有進攻的決心。但是按兵不動、密雲不雨的局勢卻便宜了奇里瓜,因為它已經控制着莫塔瓜流域的一切經濟活動,掠奪了全部的經濟效益;開戰愈遲愈好,甚至不開戰更妙。相反,科潘的經濟命脈斷絕,威望亦連番受挫,困局能否打破,唯有寄望於開戰一途了。

可是開戰又談何容易!一千五百名質素低劣的兵士實在難當重任。十幾個割據着特區的權貴雖然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各派出精兵五百人,加上丘狄克的原有軍隊,合共七千多人,交由丘狄克大將軍集中指揮;但是,以他的才智,他能有效地統領這支大軍克敵制勝嗎?

無論如何,七千大軍的確是相當厲害的威嚇力量。奇里瓜的挑釁行為已經略有收歛,不過他們自恃莫塔瓜河的天塹之險,暫不低頭;而科潘大軍亦顧忌重重,不敢渡河強攻。所以,目前仍然是個僵持之局。

三月中的一晚,夜闌人靜,我已就寢多時,辛娜忽然帶同碧嘉來找我。我的門是由十幾條縱橫紮結的樹枝造成框架,再蒙上一塊草蓆而成。她們用小石輕輕敲墻。我開了門,辛娜進入,碧嘉則守在外面。

辛娜抱住我,吻我嘴唇,然後推我一起躺臥床上。

「辛娜,不要這樣,」我很驚慌,低聲說,「顏德莉知道了不好,她又會發脾氣的。」

「哼!你以為我不會發脾氣嗎?你給她搶去了,你以為我會好過嗎?我為大局着想,才不跟她計較罷了。」辛娜很生氣,可是卻抱緊我,一條大腿還擱在我小腹上,「明晚我們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不過我們今晚先享受一次男女之間的歡渝。也許我們明晚會死,可能這是我們一生中的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