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必驚慌,葛伊丹,」辛娜仍然大笑,兩隻門齒暴露得更凸出,「小王后還要利用你去追查宇宙靈石的下落,暫時不會為難你的。你隨機應變好了。」

我覺得有道理,稍稍安心。辛娜說:「本來我計劃好,擒殺十八兔王之後,趁着局勢混亂,奇里瓜可以一舉踏平科潘。不料小王后召來了柏倫克軍隊,把我的計劃徹底粉碎了。幸虧我總算略有收獲,將巴萊爾置諸死地…」

「他死了?」我大吃一驚,「怎樣死的?」

於是辛娜告訴我事情的經過:自從巴萊爾與煙貝殼王子對換而回到奇里瓜後,考阿克王逐漸將王權移交到他手上。他除了處理政事,更熱衷於球賽;並且組織和訓練了一支勁旅,親任隊長,在多次大大小小比賽中連獲壓倒性的勝利。

科潘一向是奇里瓜的宗主國,因此奇里瓜的建築風格、文化、習俗、法制等等都跟科潘近似。以球賽為例,其縱軸也是南北向、射球目標也是金剛鸚鵡頭。巴萊爾認為射球的難度應該提高,便下令拆毀金剛鸚鵡頭,改在斜坡後側建起高墻,每邊高墻的中間裝上垂直石環作為射球目標;那跟瑪雅世界的大多數球場是一模一樣。

射球難度雖然大大提高,巴萊爾卻應付裕如、射環取分如拾芥,令全國人民對他的神威絕技崇拜若狂、對於他繼承王位的神聖職能更加信服。

「說實話,科潘的球藝水準比這裡的確高得多,他經常自豪地吹噓,他在科潘所向無敵,在這裡打球簡直像成年人跟小孩子玩遊戲吧了。

巴萊爾和辛娜的交情素來很好,他還表示過想娶她為后的意思。在沒有交換人質之前,辛娜常將勇士粉末熬水給巴萊爾飲用,以滋補身體。勇士粉末其實相當於現代人所共知的麻黃素,有興奮作用。球賽時巴萊爾更需要飲麻黃水解渴,既可興奮神經,又可增加體能,是球賽必備之物。

五月三日處決十八兔王的早上,考阿克王舉行了空前隆重、盛大的祭神儀式,當然缺不了神聖莊嚴的球賽。巴萊爾身為主隊隊長,早已磨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辛娜故意勸他:「巴萊爾,你貴為王子,以金玉之軀與一般球員競賽,受傷固然不值,萬一輸了球就難逃斬首的噩運了。」

「哈哈,辛娜,你敢小看我嗎?我的實力無人能及,取勝是十拿九穩的。」巴萊爾大笑,「何況我出賽的消息已經公佈全國,人人渴望着觀賞我的球技,我怎能臨陣退縮呢?」

「但是我不希望看到那十分之一的不穩。」辛娜誠懇地凝視着巴萊爾,柔情若水。

「辛娜,謝謝你的關懷,」巴萊爾輕輕按住辛娜的肩頭,「你該對我有信心。我們祖先最早的球賽也是王者之戰,萬神殿上英雄的孿生兄弟與陰間之王的球賽就是神聖的榜樣。如果我以王子的尊貴地位爭取得勝利,必定更能夠贏得全國人民的敬愛和擁戴。」

「那麼,請讓我像以前科潘時那樣守在你身邊,為你照料一切。」

「那太好了,辛娜。」巴萊爾滿心歡喜,輕拍着辛娜的手背,「我登基後一定冊封你為王后。」

球賽開始前,辛娜帶來了兩個葫蘆,其中一個裝着用勇士粉末熬好的水。巴萊爾喝了幾口,覺得精神百倍。

「另一個葫蘆裝的是清水,等會你要解渴時就喝清水吧,」辛娜細細叮嚀,「勇士水多喝了對身體不好。」

一場龍爭虎鬥的球賽開始了。巴萊爾的一方佔盡上風,雖然射環不中,手上的鈍尖木棒已將對方球員撞得透不過氣來。

比賽過程中有幾次短暫的歇息時間。辛娜忙着用棉布巾給巴萊爾抹汗,又用醫藥祭司準備好的生草藥油替他塗擦受傷的瘀黑部位。

球賽激烈,流汗多了:加上太陽炙晒、氣候炎熱,補充水分是逼切的需要。辛娜屢次奉上清水都被巴萊爾拒絕了,他寧願多喝勇士水,因為既可解渴又可增加體能。

巴萊爾始終保持必勝的信心,因為己方即使射環不中,而對方射環的機會更少,要射中更沒有可能。

可是隨着時間過去,巴萊爾不免開始心浮氣躁。他要的是勝利,不是和局,和局對他來說是很不光彩的。

在最後一次歇息時間之前,辛娜悄悄地從身邊取出一個小陶瓶,裡面裝的是曼陀蘿水。她將曼陀蘿水倒進裝勇士水的葫蘆裡,然後丟棄了小陶瓶。

歇息時,巴萊爾喝了大量的混合着勇士水和曼陀蘿水。不久,由於劇烈運動而加速了毒性的吸收與循環,腦神經開始出現幻覺,尤其是視神經及與它相連的分析判斷能力消失、耳蝸及小腦的平衡機能消失,同時表現出面紅、氣喘、類似暈眩、肌肉收縮運動失調等情況。

巴萊爾縱然有堅強的意志和毅力,勉強能克服身體的不適而繼續比賽下去,不過行動已經力不從心,球賽完全走了樣。

巴萊爾的侍從們以為主人中暑,忙向辛娜請示如何應付。辛娜把巴萊爾喝剩的水倒掉,還用清水注入葫蘆裡搖洗過,消滅了罪證。她向裁判要求停賽,裁判答應了,正要吹起海螺,剛剛這時候巴萊爾從對方的斜坡奪得橡皮球,接着一射中的。全場歡呼聲雷動。

可是,那一球卻射中對方的石環!

巴萊爾射球後隨即昏倒地下。侍從們把他抬出場邊,由醫藥祭司為他檢查和治療,而球賽仍然繼續。

辛娜本意是要巴萊爾失去比賽能力。少了一位球技最佳的主帥應戰,對方自然易於擊敗巴萊爾的球隊。豈料巴萊爾竟親手為對方奠定了勝局。

比賽結束,雙方再沒有射中一球。祭司王命人將巴萊爾攙扶跪倒在球場中央,在萬千群眾齊聲哀嘆下,沉重的燧石刀一劈,王子的頭顱便像南瓜一般滾出五六步之外了。

考阿克王在看台上幾乎昏厥。堂堂一國元首竟然救不得自己的兒子,因為處理宗教事務上,祭司王比國王有更大的、無法超越的權威。

巴萊爾是考阿王克最疼愛的長子,又是輔弼朝政的左右手。考阿克王還有幾位庶出的王子,年齡太小,愚昧無知,難成大器。巴萊爾死後,考阿克王意志消沉,憶子成病,已無心臨朝視事了。

辛娜講完故事,我給嚇呆了。我說:「辛娜,巴萊爾打了你一個巴掌,你就想方設法去害死他,那不是太狠毒、太殘忍了嗎?」

「我害死他是為了打擊考阿克王。難道你忘記了十八兔王和考阿克王都是我們王族的仇敵嗎?你忘得了我們和我們的母親在科潘所受的苦難嗎?」辛娜振振有辭。

「我覺得你花那麼多時間,那麼多心思去籠絡巴萊爾、去騙取他的感情和信任,目的只為了害死他,實在太卑鄙了。巴萊爾雖然驕橫自大,卻沒有害過人,罪不該死。而你,辛娜,你害死的人倒不少呢!」我的心情很激動。

「對,我才是最該死的人。」辛娜淡漠地說,「人總是要死的。如今大仇已報,我死而無憾。不過,還有一些人是該死的,例如考阿克王、庫克王子、還有你親愛的小王后,等等,我都希望看見他們先我而死。」

我忽然發覺眼前這個女孩十分可怕,我決定以後不再跟她在一起了。要逃亡,我自己想辦法,單獨行動會讓自己更加安心。

敘談結束,我離開辛娜的邸宅。想起我們後會無期,未免有依依之感:畢竟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又曾有過肌膚之愛。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只得默默為她的前程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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