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胸無大志、平凡庸碌,本來就不是做國君的材料。可是反覆考慮,與其流亡國外、浪跡天涯,到頭來顛沛潦倒、曝屍荒野,反不如轟轟烈烈地硬拼一場,雖死猶榮。

我答應了回奇里瓜去。接着包卡為我詳細分析時勢、解說他擬定的計劃和行動步驟,似乎都言之有據而切實可行。我對他頗具信心。

在包卡家裡住了差不多一個月,包卡夫婦和女兒花花款待我十分週到,親如一家人。晚上我已不必睡在花花床榻下的地洞裡,就在前廳地面鋪上乾草,睡得很舒服。

外面風聲逐漸平靜,我開始準備出發。

我託阿波陀請製飾物工匠為我燒造兩塊卵圓形、中空而當中凸起的陶片,像一對蚌殼,周邊鑽幾個小孔。我用芭蕉葉裁一塊比黑星石點大的式樣讓工匠作準則,兩天便造好了。我將黑星石藏在兩塊蚌殼形的陶片裡面,用萞蔴線穿過周邊各小孔,使兩塊陶片牢牢地結合。又用一根繩子作頸鍊,將蚌殼陶片吊在胸前當作胸飾。這樣不但把黑星石收藏妥貼、不易被人發現,而且攜帶方便,讓它的靈異能量更易於反映到我的眼前,必要時可以幫助我脫離險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到了適當的離別時刻,我和包卡收拾好行裝、拿起武器,在夜色蒼茫中向北面郊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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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科潘城,轉到西部山區,早有兩名嚮導接應,帶引我和包卡攀登山崖石坡。迂迴曲折,穿過無盡密林,走到天亮才遠遠望見科潘河與莫塔瓜河交匯處。河水澎湃奔流,震耳欲聾。我們吃過乾糧,躺在樹蔭下休息。一夜勞累,使我很快進入夢鄉。睡醒時日過中午,嚮導又帶引我們下山。反覆上落、忽東忽西,爬抵山腳時,天色早已昏暗。我們坐下吃了晚餐,走到河邊,嚮導由灌木縱橫、蔓草交疊的樹叢裡拖出兩艘用粗藤及皮革製成的輕盈小獨木舟,分別載我和包卡渡過河,那裡就是奇里瓜國境了。

生起野火露宿一宵,次早再乘獨木舟順道東下,很快到達奇里瓜城郊。

我們把武器丟落河中,喬裝成商人。嚮導藏過獨木舟,帶引我和包卡入城,安置我在一家商店休息,他們就一起走了。

傍晚,包卡回來對我說,他找到了從前的一位下屬,名叫杜爾東。杜爾東原是龜齒王的宮廷侍衛長,後來考阿克王篡位,任命一名心腹擔任宮廷侍衛長,將他遷調為禁衛軍統領,手下兵士五十人,分日夜班專責巡邏王宮外圍,不得進宮。杜爾東熟悉宮廷環境。他答應明晚率領全部禁衛軍入宮殲滅約一百名的夜班宮廷侍衛。侍衛人數雖多,卻一律執矛站崗,沒有弓箭或盾。禁衛軍都攜帶弓箭,潛入宮廷後可以從遠距離射殺侍衛,迅速控制宮廷。

起義軍以紅布纏頸作標誌。明晚我和包卡也將頸纏紅布隨禁衛軍入宮,俟機誅殺考阿克王。

包卡的兩個兒子包科、包魯,年約二十多歲,都是奇里瓜地下情報組織主腦,部下成員百來人,負責散播童謠:「暴君將亡,仁主天降。邪惡清除,正統重光。」

並廣泛傳言:龜齒王的嫡孫,已故二王子薩特卡的獨生子葛伊丹即將君臨奇里瓜,準備擊退科潘入侵,重振朝綱,讓全國百姓豐衣足食,共享太平。

到了次日,民謠與傳言不脛而走,奇里瓜大街小巷的民眾紛紛議論這個訊息,並表示欣慶。

黃昏,訊息傳入王宮。王族及權貴正商議如何辟謠和嚴查訊息來源時,我和包卡已混進杜爾東的禁衛軍隊伍。

杜爾東用樹枝在地上畫出宮廷內的通道路線和侍衛的站崗位置。日夜班的禁衛軍共五十人,將分前、後、左、右四個大門進入,形成包圍網,展開「甕中捉鱉」行動。

烏金西墜,黑夜初降。杜爾東一聲令下,每十二人一組的兵士立即發難,衝入王宮,見人便射。手執長矛的侍衛根本沒有反抗能力,先後中箭倒地或下跪投降。

包卡領着我跟隨其中一組禁衛軍,當他們掃除障礙後,我倆便進入宮廷內室。當時五十餘歲的考阿克王躺在床上,王后和幾名宮女們慌作一團。這王后是新王后,從前我的姑婆王后早已去世。

包卡用繩綑綁王后,驅逐宮女出房,俯身問考阿克:「你認識我嗎?」

考阿克點點頭。

「他呢?」卡包指着我說。

考阿克搖搖頭,面色蒼白。

「他是葛伊丹,二王子薩特卡的兒子。」包卡溫和地笑,「他現在來收回他應得的王座。」

「那你就收回吧。我還給你,葛伊丹。」考阿克王顫巍巍地伸手向枕旁摸索一陣,取出一塊王室戳印陶章遞給我。

我收下陶章說:「考阿克姑公,我也欠你一件東西,要還給你。」

「甚麼東西?」考阿克遲緩地說。

「是一塊豹皮,」我語音冷峻,「我替祖父還給你的。」

考阿克面色蒼白轉青,圓睜的眼睛充滿恐懼,喉頭咯咯作響。卡包領會我的意思,從床邊撿起一塊豹皮氈子,作勢要蒙上考阿克的臉。他雙手亂搖,過一會喘息略定,精神稍振,對我說:「孩子,葛伊丹,不要急,殺死我是很容易的事。即使你不殺我,我很快也會死的。可是,殺了我對你們有甚麼好處呢?滿朝權貴未必服從你;駐守城外和邊遠地區的一千多名兵士分別由三位將軍指揮,如果他們組成勤王聯軍,你如何抵擋呢?而且,巴萊爾已經死了,我沒有繼承的王子。我一死,各方勢力必定爭奪王位,國內四分五裂,群雄並起,不但人民劫難重重,你自己也不能獨善其身,你今晚的政變行動注定了要失敗的。」

「那麼,考阿克姑公,你有甚麼提議嗎?」

「孩子,葛伊丹,你沒有軍隊、威望不足、欠缺凝聚力,如何統治國家人民、如何坐穩江山?

「我失去了親愛的兒子巴萊爾,早已萬念俱灰。如今科潘大軍壓境,一旦攻破城池,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

「你今晚來得正好。你年青有為,可以代替巴萊爾擔當保家衛國的重任。我打算公開禪位給你,其他人必定心誠悅服,全無異議,這樣就可以避免國家分裂或種種內爭,人民的生活也不受影響。我只求在衛城別院的一個安全地方退隱,不問政事,度過餘生。」

考阿克王的一番說話不無道理。我知道自己沒有實力、威信很低,強搶王位實在難以服眾,於是答應了考阿克王的條件,決定在後天上午舉行禪讓儀式。這樣可以先發制人,造成無法改變的事實,以免夜長夢多。

我釋放了王后,還有她的一家大小,讓他們繼續與考阿克同住在衛城別院。

此時杜爾東回報,禁衛軍已經控制了整個宮廷,己方並無人員死傷。我請國王立即發佈詔令,邀請祭司王、各權貴和高級官員前來王宮正殿商討要事。眾人齊集之後,宮女扶國王升座。國王說出自己神衰體弱、沒有能力治理國家的事實和讓位給我的心願。

眾人知道我是故龜齒王嫡孫、故二王子薩特卡的兒子,是奇里瓜王朝的合法繼承人,又看見正殿周圍站滿了禁衛軍,都不敢表示反對意見。

我發表簡短談話,對眾人撫慰一番,保證維持他們的原有職位和各種權益,希望他們通力合作,一同反擊科潘的侵略,並勉力建設一個富強康樂的奇里瓜城邦。

散會後,包卡和杜爾東與我商議,倘若科潘知道奇里瓜改朝換代,軍政未上軌道,一定乘虛而入,趁新王立腳未穩,馬上發兵侵犯;我們準備未週,必敗無疑。目前我們還得繼續利用考阿克王的威望,對內穩定軍心民心,對外不要讓科潘看破我們的弱點,以爭取戰勝強敵的時間。

最後我們決定保留未阿克王的王位,只要求他封我為總督,掌控政治、經濟、軍事與全國大小事務的實權。

反正我已奪權成功,國王只是個傀儡,我當總督或當國王又有何分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