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杜爾東看在我份上,對札烏爾悉心栽培,讓他進入軍士訓練學校,接受徒手搏擊、木棒和尖矛搏擊、射箭、投矛、擒拿等等武術訓練,很快就升為管理五小隊的中隊長。現在他榮任軍官,身體強壯,神采飛揚,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了。

至於顏德莉的心腹宮女娣達,她是在顏德莉的營帳中被俘獲的,按理本應淪為女奴。可是她以前是辛娜的心腹,辛娜被捉來奇里瓜當國賓後,她便投靠顏德莉。如今辛娜解放了她的女奴地位,重新收在身邊作為心腹。

娣達與辛娜都是心術不正的人,所以臭味相投。幸好她們一直韜光養晦、深居簡出,對我沒有造成威脅,於是我就不以為意,後來還冊封辛娜做郡主。

我榮任總督以來,在國內的威望日隆,尤其是戰勝強敵科潘、振興經濟和改善民生等各方面都取得非常超卓的成績,極受文武百官及全國人民愛戴,甚至連考阿克王也對我十分誇讚。可是我仍然耿耿於懷的,就是我們的城邦只擁有黑星石而缺少了白星石,的確是莫大遺憾。

白色神石在辛娜手中!她是沒有合法權利獨佔那塊神石的。我愈想愈怒,忍不住召來辛娜,加以譴責:

「兩塊宇宙靈石由科潘轉移到奇里瓜,應該屬於奇里瓜國邦所有。辛娜,你私藏神石犯了極大罪行,你必須立即交出來。」

「石頭是我冒着生命危險從科潘王室拿到手的,不是從奇里瓜王室盜竊的,何罪之有?」辛娜高聲抗議。

「你私藏神石在奇里瓜境內就不合法!」我神色嚴厲。

「葛伊丹表哥,你怎知道它在奇里瓜境內呢?」辛娜大笑,「難道我把它轉移到其他地方就合法了嗎?」

我拿她沒辦法,降低聲調說:「辛娜,我當初想用郡主的名號與你交換神石的。現我我已經冊封你做郡主了,你該拿出你的神石作為交換。」

「我是王裔親屬,郡主的名號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地歸屬於我的,只是被你無端褫奪而已。告訴你,葛伊丹表哥,神石必須以總督夫人的名號交換,」辛娜冷笑補充一句,「因為我知道,總督夫人將來一定會變成王后!」

「太過份了!」我勃然大怒,「辛娜,你簡直貪得無厭!」

「你忘記了你答應過我母親會終生照顧我的嗎?」辛娜忽然低聲嗚咽,「我冒生命危險得到的東西你都要搶!你欺負我!」

「辛娜,我已經照顧你很多,如果不是我從玉米粉研磨工場中解救你出來,你會變成甚麼樣子?你有機會成為科潘公主、奇里瓜國賓和郡主嗎?」我嘆一口氣,「我何嘗不是冒了生命危險跟隨你去偷石,又從盧八刀下把你搶救過來呢?」

「你後悔了,對不對?」辛娜格格大笑,「葛伊丹表哥,如果當時我死了,你就可以輕易從我身上拿走白星石了。」

「辛娜,你明白的,」我仰天長嘆,「當時我可以為了你而放棄自己的生命,絕不後悔。我根本不希罕甚麼白石和黑石。」

「現在你倒希罕白石和黑石,想兼收並蓄了。」辛娜冷笑。

「它們都是國邦的神器,不是我私人之物。」

「說得倒好聽。」辛娜依然冷笑,「我提議,我們同時把神石獻出,存放在金字塔神廟裡,你願意嗎?」

我躊躕了。真的,我願意嗎?我的黑星石沾染了顏德莉的死亡之血,裡面收藏了她的靈魂,我願意讓她離開我嗎?

我緘默,心痛難言。若要我獻出黑石、獻出顏德莉的靈魂、獻出我與顏德莉全部的愛,我寧願獻出我的生命。

「葛伊丹表哥,你只有兩個選擇:用總督夫人的名銜交換我的神石,或者我們一起將自己的神石獻給國邦。」辛娜得意地笑,「否則,即使你殺了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別說了,讓我仔細考慮考慮吧。」我垂頭喪氣。

「總督大人,你不愛我,我知道的。其實我也不愛你,」辛娜臉帶溫柔,語氣誠懇,「王室的婚姻基礎並非愛情,而是互利的交易。煙貝殼與顏德莉的訂婚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在奇里瓜,我與你是考阿克一家傀儡之外的、王室僅有的最主要成員。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一位門當戶對的新娘。論高貴美慧,我獨一無二;論才智謀略,捨我其誰?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大可共同振國興邦、光宗耀祖,無負於天神的恩寵。

「你可能顧慮我會謀朝篡位。告訴你,我的最高願望是王后,並非國王。葛伊丹,你拒絕我肯定是你的極大損失。」

我搖搖頭,不再答話,揮手示意辛娜離開。說實話,倘若一定要娶辛娜才可以得到白星石,我寧願得不到了。再說,兩塊宇宙靈石配合起來就是一件毀滅性武器,我要來何用?而且,我們撮爾小國,假如擁有這兩塊名震遐邇的神奇靈石,必定引起瑪雅世界各國的垂涎。象以齒焚身,焉知非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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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流,轉瞬間過了十多年。晴雨適時,民豐物阜。承平的日子反而顯得枯燥無聊。

我不必作任何具體的朝政工作,因為具體工作由我委任的副總督霍頓和他所領導的官員們去處理。只有重大的事務才由我親自決定,但是重大的事務是極少出現的。

作為一國之主,無事可做,只須好好享受生活,混混日子就夠了。一大群宮女、婢女和女奴日夜圍繞身邊,經常奉獻和餵送各種美食及飲料。背後有宮女輪流打扇,殿上有歌姬藝伎献舞,還有侏儒小丑表演雜耍逗笑。倦了,隨時可以休息、打盹,必要時召來訓練有素的美貌侍女為我按摩、搥捏及推拿、陪侍洗澡和享受蒸汽浴,挑逗獻媚、提供性服務。

宮廷內的女性都是屬於我的,若一旦懷孕,就封為姬妾,可以過舒適的生活,不須工作。但是所生子女只算是次級王裔親屬,沒有資格繼承王位。

只有王后或正式妃嬪所生的兒女才有資格繼承王位,而王后的兒子則絕對優先,被冊立為王子,公佈於天下。

最初,驕奢淫迭的帝王享受頗具吸引力,令我陶醉、沉溺,過久了漸漸乏味,覺得單調、空虛、墮落。我才三十出頭,長期被這種頹廢、糜爛的生活所腐蝕,意志消磨,實在並非好事。於是我轉移與趣而從事狩獵,在衛兵前呼後擁下射殺雉雞、火雞、野兔、食蟻獸、樹獺和田鼠之類,又圍捕野鹿、美洲豹、山豬、豺狼等等,整天在郊野山林奔馳追逐,日暮方歸。

無疑狩獵也是不務正業的王孫貴胄的遣興娛樂,殊無可取之處,但總算投身大自然之中,舒展筋骨,遠遠勝於坐困宮廷,不見天日。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那能不想方設法去尋歡作樂以打發光陰呢?

過了一段時日,我又想到微服出巡的玩意,希望藉此檢視我所擁有的江山、順便訪察民間疾苦。我脫下翠綠的鳳鳥羽毛高冠和碧玉飾物,披上斗蓬掩蓋背部的精美紋身,腰掛硬木劍,手持布袋,扮作商賈模樣,帶領兩名隨從,清晨散步到城東的市集去。那一帶有許多攤檔、貨販、糧食店、蔬果店、製陶店、製燭店、藤器店、用粉紅色砂岩製作的磨盤店、毛氈布匹店、染布坊、雕琢玉器店…等等,其中有一家規模較大、內外裝修整潔的草藥香料店,顧客甚多,排成長長的輪候隊伍。我走近一看,原來裡面有診症室,專為貧窮人士看病,贈醫施藥,分文不收,所以其門如市。

我吩咐隨從在店外稍候,獨自進內瀏覽一番。店裡售賣的香料和草藥品類繁多,我對此全無認識。剛想退出時,忽然看見阿波陀與伙計們忙着招呼幾名購買草葯的顧客。我覺得奇怪,她貴為將軍夫人,地位崇高,正該安坐府邸堂上,享盡榮華富貴,何以竟在市集之中幹此碌碌營生?

我走出店舖,從屋角空地上採摘四朵黃黃的蒲公英小花插在髮髻上,又買了一塊雕刻美洲豹頭的臂飾戴在左臂上,然後再走回店舖,等阿波陀有空暇時,就走到她面前問:「大嬸,可以賣給我一塊陶質豹頭臂飾嗎?五顆可可豆行不行?」

阿波陀抬頭望住我,神色惶恐。她認不出我來了,因為我自從當上總督後,鼻樑上永遠戴着一塊闊大的通額骨片,直通前額髮際,與達官貴人和縉紳巨賈沒有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