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先生,請到裡面談談。」阿波陀伸手一讓,領我直入後堂。

後堂很昏暗。阿波陀推開後門,讓光線明亮些。雙方坐定,我除下通額骨片說:「阿波陀,你認不得我了嗎?」

「啊,原來是葛伊丹總督大人光臨,失敬失敬。」阿波陀急忙起立,交臂鞠躬。

「免禮。」我拉阿波陀坐下,「怎麼你會開店做生意的?包卡將軍養不活你嗎?」

「他何止養得活我,還養得活許多女人呢!」阿波陀緊皺雙眉,「光是他新納的嬌娘美妾已經超過十位了。正因為他要養活的女人太多,我寧願不要他養,自力更生。」

「你嫉妬了?阿波陀。」我忍不住笑。

「我年紀不輕了,還嫉妬甚麼?應當說,我是氣忿難平。」阿波陀揚揚拳頭,「權力和財富使人腐敗。包卡迷戀美色、耽於逸樂,往昔的雄心壯志已經完全泯滅,無可救藥了。我知道,包將軍是個可以共患難而不可以共安樂的人,因此我選擇了獨立生活。」

「我替你們老夫婦婉惜,」我搖搖頭輕嘆一口氣,「那麼你跟兒女們同住嗎?」

「花花跟我同住,大人。」

「花花一定已經長大成人了。她好嗎?我常常會記起從前在你家中避難的日子,她對我很好。」

「我們一家人都以侍奉過大人而引以為榮。花花前幾年從女祭司學堂畢業了,她學的是醫藥,所以我開了這家店子,好讓她發揮所長。這裡僱用了兩位資深的醫藥祭司為居民看病,只收極低微的診費和藥費,清貧者更可以減免。花花跟隨兩位祭司工作,在業務知識和實踐經驗方面得益甚多。」

「店子可不會賠本吧?是否需要王室補貼一些經費呢?」我的確擔心阿波陀的店子可能維持不長,因為求醫者實在太多,藥物的需求量太大,人手又似乎不足。

「不,大人,謝謝您,目前我們的收支還算勉強平衡。」阿波陀的神色忽然變得沉重,「不過,老百姓愈來愈貧窮,患病者愈來愈多,我看前景並不樂觀。」

我考慮了一陣說:「我打算跟霍頓副督談談,由王室撥款開設兩間公費醫療診所,或者可以減輕這裡的經費和人手壓力,又可以造福更多的貧苦大眾。」

「大人,我看不必白費工夫了吧,」阿波陀輕衊地撇撇嘴唇,「如果您能夠制止霍頓副督繼續橫徵暴歛,讓百姓吃得飽些,患病的人自然會大大減少了。」

「真的?阿波陀,霍頓副督竟敢如此胡作非為嗎?」我既驚且怒。

「我看他也是為勢所逼而已,否則他怎能應付王室的龐大開支和權貴們的高薪厚祿呢?」阿波陀平靜地說,「普羅大眾本來期望改朝換代可以令他們的生活好過些,但是,事實上一切都比不上考阿克王朝。」

慚愧!發生在自己城邦裡的事我居然一無知!我一向以為霍頓辦事得力,所以放心尋歡作樂,原來我疏於朝政的結果竟會讓人民挨餓受苦,長此下去,還必然引致我的王國覆滅。

「這是我的過失,無可寬恕的過失!」我低嘆一口氣,臉紅耳赤,「我的生活太荒唐了。」

「大人不必過於自責,知錯能改,百姓就有福了。」

「阿波陀,謝謝你的提點,我一定會做好自己的職責。」

我辭別阿波陀,偕隨從回到王宮。

翌日,我召見霍頓副督和朝廷官員,調查後證實國庫的稅項收入及開支都增加了兩倍,光是他的薪俸就高於原先的三倍。其他文臣武將的俸祿亦普遍提升,官位愈高,提升的幅度愈大。

我非常震怒,厲聲譴責副督:「霍頓,你壓榨民眾血汗,供王室和權貴高官們揮霍享用,漠視國計民生,陷我於不義,該當何罪!」

「大人請息怒,」霍頓居然嬉皮笑臉,「總督府頻頻歡宴,嚐盡珍饈百味;日夜觀舞看藝、徵歌選色,又豢養妃嬪姬妾及侍女僕從甚多,食指浩繁,耗資極大。若不增添宮廷預算,何以滿足大人的需要?宮廷開銷大,各權臣的薪俸當然相應地水漲船高,與整體配合,方可凸顯我們國邦的繁榮興旺。」

「混帳!王室奢侈浪費固然是我的過失,為甚麼官員們竟爭相掠奪國邦的資財?所謂水漲船高、與整體配合,簡直是強辭奪理、趁火打劫!」我怒不可遏,「百姓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朝不保夕,你們卻盡情搜刮、竭澤而漁,總有一天民窮財盡、國破家亡,對你們又有甚麼好處!」

霍頓和其他官員沒有作聲,等待我繼續講下去。我考慮一會說:「所有在朝廷供職的文官武將都擁有自己的耕地和農奴,生產足夠的糧食,沒有理由從國庫中支取太多的物資。今後的薪俸一律回復到我上任前的水平,只有職位晉升時才按照級別加薪。

「宮廷一向浮華浪費,沒有及時糾正,是我的極大錯誤。從今天起,宮廷員工裁減三分之二,妃嬪姬妾只留下三名有孩子的。伙食、衣物及其他開支都盡量撙節。

「更重要的是,為了讓百姓休養生息,全國賦稅停收一年,即日生效。」

我講完了,教霍頓和他的下屬立即制訂裁員、減薪、轉職、遣散、宮廷節約等等具體措施,並草擬免稅文件公佈全國。各官員神情沮喪、面面相覤,又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工作完成才鞠躬而退。
我不甘願做一個只知享樂、不理朝政的昏庸總督。趁我在王室和國邦內還剩下一點點殘餘的威信,必須大刀闊斧地撥亂反正,整頓朝綱。我決不能被一群貪官侫臣所愚弄及蒙蔽,否則民怨鼎沸,動亂頻仍,我的寶座就岌岌可危了。

我首先罷黜霍頓副督,重新掌控政權。包卡曾助我復辟和擊敗科潘侵略軍,功在邦國;但年事已高,不宜征戰,所以我保留了他的將軍職銜,賜他府邸和適當俸祿,讓他安享晚年。他所統領的軍隊久疏操練,終日遊蕩嬉戲,紀律敗壞。我收回他的兵權,任命其他將領加以整編,統一指揮、嚴格訓練。至於杜爾東將軍和和鎮守邊遠地區的軍隊,當然亦歸我管轄。我又命兵士燒林造田,輪流耕作,自給自足。
親自臨朝視事,日理萬機,雖然頗覺辛勞,不過王國之內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及時察覺,迅速處理和解決、鉅細無遺,倒體會了自己實實在在地擁有整個王國的滿足感,其樂趣不足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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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過了幾個月,朝政漸上軌道,民生安定,我的工作也略為清閒。一天早上,我帶了兩名隨從微服外出巡逛。經過阿波陀的店舖,看見求診的病人已經明顯地減少了,而且不再羸弱萎頓、面有菜色。買香料的人卻多起來了,竟需短暫輪候。

我走進店裡,阿波陀滿臉笑容,迎接我入後堂,奉上一杯可可豆汁混合了油脂、龍舌蘭酒和香料的熱氣騰騰的飲品。

「阿波陀,看來你的店子很賺錢呢。」我喝了一口香味濃郁的飲品。

「對,敬愛的葛伊丹總督,」阿波陀開心地笑,「不過賺錢與否並不重要,我覺得開心的是老百姓都吃得飽了、患病也少了。他們都感戴大人的恩德。」

「我卻要感戴你的恩德,從昏庸無能中振作起來,免於國祚淪亡、遺臭萬年。」我說。

「好說,大人,我受之有愧。」阿波陀有點羞赧,紅着臉,「包卡自從被撤掉兵權、又減了俸祿,已經不再荒淫無度,竟哀求我和花花原諒,接我們回府邸共同生活,和好如初了。」

「恭喜,那太好了。」我不禁開懷大笑,「可是我很久沒有見過花花,她仍然在這裡工作嗎?」

「是的,我去喚她出來拜見大人。」阿波陀急急走出大堂去。

不久,阿波陀領花花進後堂,向我下跪敬禮。

我輕扶花花站起,再上下打量一番。她已經長得很成熟,身段豐潤,面孔圓圓的,十分富泰。我們族人以女子稍胖為美,認為兼備了身體健康、刻苦耐勞和旺夫益子的優越標準。我想,花花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一位賢妻良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