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色將暮,我們取道回家。這次採藥活動的收獲很豐富,不光是滿籃滿筐的草藥,還有滿心的歡悅。跟兩位少女同遊的確令我感到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海闊天空、俗慮全消。而且讓我對自己的國土也增廣了見聞、加深了認識。

不過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我藉口我的婚期將屆、許多瑣事必須處理,勸告花花與辛娜暫停採藥活動,好好準備籌辦婚禮的工作。我已經暗中決定了不再讓她們單獨會面,以免由於辛娜的挑撥而令婚禮節外生枝。防患於未然總比麻痺大意更好得多。即使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錯怪了辛娜,倒也不失乎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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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花花大婚的吉日終於來到,盛典如期舉行。王宮、總督府、衛城、別宛、府邸、金字塔、神廟、祭壇及主廣場等處已遍掛彩球彩帶。對王室歌功頌德的新石碑也樹立起來了,但是我否決了建造金字塔的提議,因為國邦的經濟還不是十分充裕,勞民傷財,有害無益。

我也否決了祭司們堅持的殺人祭神儀式。雖然人牲的痛苦、怨恨和哀叫聲掩蓋不住廣泛的歡笑,而且還激發起更多的喝采,但是我認為血腥絕對不適宜於喜慶場合。

婚禮由祭司王主持,進行順利而圓滿,向公眾展示了莊嚴、神聖、輝煌、熱鬧、歡欣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儀式。各種繁文褥節跟煙貝殼王子與顏德莉公主的訂婚大致雷同,無須細述。當然我和花花欠缺的是沒有在額前按上黑白兩塊神石,不無遺憾。

文武百官及各國使節、嘉賓都給我們新婚夫婦贈送珍貴禮物,如鳳羽、錦袍、珍珠、玉佩之類,琳瑯滿目。

辛娜公主的禮物最為突出,珍貴無比。

她的禮物是一條黃金腰帶。黃金是考阿克王早前賞賜的,當時為了酬謝她營救了巴萊爾的大功勞。
整塊黃金呈長方形,闊約二厘米,高約一厘米,是純金,不像一般黃金含有太多的銅或其他雜質。辛娜曾經拿給我鑑賞過,的確光華耀目、色溫而潤澤。瑪雅世界不產黃金,因此這塊黃金更顯得價值連城、世罕其匹了。

腰帶是用鹿筋編織成的,十分堅韌柔軟。前面的垂飾則由錦線和彩色羽毛混合編織而成,圖案鮮艷美觀,還綴上貝殼片和金箔片,光芒四射,令人欽羡讚歎。

純金部份只是腰帶前端的飾物和扣子。飾牌打造成橫楕圓形,向前挺出。牌面刻有我們王朝的海龜聖徵,手工精細,栩栩如生,是工匠學習了南美洲最新的脫蠟技術鑄造及雕琢而成的。

花花非常喜愛辛娜贈送的禮物。她經常繫上黃金腰帶,顧盼自豪,睡覺時則放在床頭的石几上,不讓腰帶離開自己太遠。

作為王室成員,辛娜在晚飯前後的一段時間總要跟我和花花在一起。我心中不悅,卻又不便公然阻止,也不敢流露於臉色神態。花花則對辛娜很親熱,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每逢辛娜問及關於草藥的問題時,花花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恨不得傾囊相授。她視辛娜如姊妹,毫無芥蒂。

花花貴為總督夫人,當然不方便再偕同辛娜一起出外採集草藥了,她常常因此引為憾事,倒後悔嫁給我作妻子了。

我不想鼓勵辛娜頻密地去陪伴她、跟她閒談或遊戲,其實我想分隔她們還來不及呢。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很殘忍,不過我又對自己開解:我愛我的妻子,我不能任由妻子去接觸辛娜而受到可能的傷害。

我曾警告過辛娜,囑咐她除了晚飯前後的一段時間相敘之外,不得擅自闖入我的總督府內院。她當然不敢有所違抗。

我很鼓勵岳母阿波陀常來內宮探望女兒,給女兒消解鬱悶。可是花花在母親面前強顏歡笑,說寂寞和喪失自由是總督夫人應該付出的代價,她慢慢就會習慣和適應的,反勸她的母親放心,不必經常來看她。

過了幾個月,花花懷孕了。我們夫婦大喜若狂:無論孩子是男是女,對花花都是極大的慰藉與精神寄託,對我而言,將來廢了考阿克王的王位,自己登基稱王,便有繼承的王子,不必擔心辛娜的野心威脅。

可是我們歡喜得太早,花花懷孕個多月就流產了。這噩耗對我的衝擊還未算很大,卻令花花痛不欲生。她的神態比以前更落寞、抑鬱、孤僻。她經常在無人時自言自語,在人前則不言不語。我很擔憂,又無法給她寬慰。她的父母、兩位兄長和御醫亦束手無策。

花花終日自閉於寢宮內,連吃飯也不到外面去,因此,她跟辛娜很久沒有見面了。我叫辛娜進寢宮探望她,跟她聊聊,她卻始終一聲不響,似乎她根本就不認識辛娜。

幸虧不久花花又傳出懷孕的喜訊,於是滿天陰霾馬上一掃而空。花花恢復了簡短的言談能力,嘴角有時也出現了一絲笑意。經過上次流產的不幸,我們對花花的護理就特別小心謹慎,她自己更着力配合,主動爭取臥床休息,減少下地走動。御醫們每天前來為她檢查身體、奉上安胎良藥。她的父母和兩位兄長亦勤加探視,給予親情的溫暖。

似乎天神注定的結局是無可改變的。再次懷孕僅持續兩個多月,即以流產告終。第三次懷孕,依然快速了結。

花花徹底失望了,我也完全心灰意冷。

此後,花花拒絕與我同衾共枕,叫我搬到另一寢室獨睡。她的脾氣漸漸變得暴躁,起初隨便摔東西,宮女及僕從們動輙得咎,被她狠打耳光。後來變本加厲,動不動就解下她的金腰帶,沒頭沒腦地亂抽。下人讓她抽怕了,頭上臉上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甚至血流披面。於是下人都遠遠站開,不敢接近。她愈發生氣,不問情由又亂抽一頓。

我得知這件事,便匆匆走入花花的寢宮察看究竟。當時花花正揮舞黃金腰帶抽打一名宮女,宮女用雙臂掩護頭臉部,俯身左閃右避;腰帶上沉甸甸的飾牌和扣子鞭撻在宮女左右臂膀上,捶刮出幾條血痕和瘀黑的腫塊。

花花看來已經失去理性。十幾天沒有看望她,她本來珠圓玉潤的臉型體型變得羸瘦枯槁,兩眼射出灼灼兇光。她並不虛弱。她揮動腰帶的姿態頗為矯捷,而且孔武有力。

我認不出花花了,她的身、心、容貌都徹底改變了。如果不是目覩她處身寢宮之中,又舞弄着黃金腰帶,我決不敢相信這個女人竟就是我的妻子。

我衝上前抓住花花手上的黃金腰帶,一面喝叫那宮女退出寢宮外。花花看見我,馬上揮動腰帶。腰帶轉向她頭後飛去,手再往前凌空一劈,腰帶的沉甸甸飾牌便像一道金光直撲我的面門。急忙中,我伸出雙掌阻擋。很幸運,飾牌恰巧打中我的掌心,我五指一緊就抓住了它,順勢向懷中狠狠地扯,整條腰帶就奪過來了。

這時候,我胸前忽然激盪起一陣耀眼的金色強光,一閃即逝。我卻被一股巨大力量衝襲而跌倒地上,手中緊握着的純金飾牌連同整條鹿筋腰帶也彈出老遠。

剎那間,我腦海中靈光閃動,我明白了一切。

我神智稍定,急忙翻身躍起,撲向地上的黃金腰帶,一把奪取回來。幸虧花花只是呆呆地站着,沒有趁機撿拾,更沒有企圖爭奪。

我命令衛兵、侍從及宮女們搬走寢宮內可以輕易移動的物件,包括衣服在內,以免夫人擲物傷人,或鞭打、綑縛、絞殺他人,甚至自縊。他們必須輪班監視夫人的一舉一動。夫人若無故打人,他們有權使用起碼的武力予以制止,並向我報告。我還禁止夫人離開寢宮或未經我准許的人擅自入內。事實上,夫人已經被我軟禁。

我拿走了王后的黃金腰帶回到書房,靜靜思索,完全肯定了整件事都是辛娜的陰謀引發的。

我更加可以斷定:腰帶的黃金飾牌裡面一定包藏着辛娜的白星石!

我記起,當我抓住花花的純金飾牌狠狠地扯向懷中時,飾牌幾乎觸碰到我胸前懸掛的黑星石。由於它們的極度接近就激盪起金色強光,而且產生了一股巨大能量將我和腰帶往外反彈,迅速拋離。

我記起,歷史祭司說過,兩塊宇宙靈石實質上是一種毀滅工具,合而遭殃,分則致祥。它們有內在的互相排斥作用,當兩塊石接近到一定距離,會激盪起強烈的金光。他又說過,如果兩個人分別擁有黑石和白石,那麼兩個人的身體、思想、感情等方面一定互相抗拒、各走極端;他們一定不由自主地互相迴避,無法協調。在這種情況下,友誼無法增進,婚姻難望達成佳果。

我憶想,我與辛娜各自未擁有黑石白石之前,我們的感情是融洽的,而且我們還有過性愛之親。可是自從我們擁有黑白石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每況愈下,我逐漸對她反感、厭惡、畏懼,甚至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