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頭飾之高矮雖然有別,總比根本沒有好得多。沒有戴上頭飾,別人一看就知道是奴隸無疑了。淪為奴隸當然就抬不起頭做人了。

母親繼續說:「孩子,重新戴上頭飾的辦法有兩個:第一個辦法是復辟,回到奇里瓜去推翻考阿克王,重新建立起你的王權。但這辦法行不通。你年紀小、缺乏領導才能和管治國家的經驗,又沒有輔助你的文官武將、軍隊、糧食。你甚麼都沒有。

「第二個辦法是逃亡。趁你未滿十八歲、背部還沒有被烙上科潘王室的金剛鸚鵡頭印之前離開這個城邦。雖然奴隸逃跑被抓住了會處死,但是仍然有成功的機會。人總免不了要死,為爭取自由而死比做奴隸受盡磨難而死好得多。別以為眼下比較舒適的生活可以維持長久,當別人學會了你的製造肉脯方法、或當你年滿十八歲之後,艱辛的勞動生涯就守在你前面了。永遠沒有長壽的奴隸。你的精力被榨完時,你再也沒有存在的價值。

「我現在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你的阿姨也一樣。趁你還走得動,快快走吧。我們決不會拖累你和辛娜。

「十八兔王和他的父親統治科潘一百年間,醉心於開彊辟土與建造宏大的神聖工程,把自己裝扮成天神的兒子、世界的主宰,文治武功冠絕一時。但是他們所付出的代價卻是國庫空虛、民窮財盡。『盛世』之後,衰敗必接踵而來。盛世與衰敗是緊緊相扣的環,盛衰相繼,如環無端。如今地方坐大、中央式微,枝強幹弱、本末倒置。十八兔王的權力已經不能控制整個城邦,權貴們將科潘和強佔的小城邦分割成十多個管治區,擁兵自重,不時互相攻伐。兔王只是一個傀儡,自身難保。

「孩子,你須好好利用當前的矛盾和混亂局勢,自尋出路,切不可坐以待斃。

「你若想逃亡,千萬不要向北走。科潘北面首先就是奇里瓜,考阿克王一定不肯放過你。再向北是多斯皮拉斯、蒂卡爾、烏克斯馬爾、戚陳伊薩等等。東有庫埃羅、西有柏倫克,都是尤卡坦半島上強大的瑪雅城邦。但是它們無論怎樣強大都抵擋不住從西北方入侵的驍勇善戰的托爾特克人和阿茲特克人。尤其是後者。瑪雅人的野蠻殘暴你是知道的,而阿茲特克人更有過之。他們自稱為墨西加人,不但好戰、嗜血成性,還有吃人的習俗,避之則吉。

「所以,你該向南走,遠離瑪雅世界和阿茲特克世界,愈遠愈好。最安全的方法是喬裝成商人或與商人結伴。商人可以到處去,不會引人懷疑,而且錢財豐裕,出入城邦鄉鎮暢通無阻。

「你送給我和阿姨的斗蓬我們都用不着了,你拿回去吧,將來可能用得着。孩子,媽的說話你全明白了嗎?」

「媽,我全明白了。」我用力點點頭。

這時候,工場主管出現在門口,通知我們時間已到。我們都站起身來。母親把斗蓬披在我肩上,又擁着我吻我的臉,於是我拉着辛娜走出房間。她也拿着她母親的斗蓬,由於她太矮,沒有披上。

「葛伊丹,答應我好好的照顧辛娜。」阿姨在後面高聲嚷。

「我答應你,阿姨。」我回過頭說,然後我們便離開了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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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一個月,我母親和阿姨突然暴斃,據說死因是服毒自殺,卻不知服了甚麼毒藥。阿姨對毒藥認識頗深,我猜是她自己配製的毒藥。她倆死後官方連夜叫人抬出去埋葬了,也不知埋在何處,奴隸是沒有墳墓的。

我對兩位親人的逝世固然悲傷不已,同時又消除了心理上的負擔,感到無拘無束。即使以後的境遇更艱辛、磨難更苦、甚至被殺死,母親都不會為我傷心流淚了。

日子如常度過。有一天我經過一處碎石加工工場,看見札烏爾在烈日曝曬之下,跟其他奴隸一起工作。他汗流浹背,正彎腰努力打磨箭鏃,不斷地喘氣,看來體力即將耗盡,難以為繼。我是他舊友,豈忍坐視?於是我特地把十張煙葉送給工場主管,並且答應他每月送三張,請求他善待札烏爾。下次我再到工場時,札烏爾被轉移到樹蔭下工作,可算是特別恩惠了。

過了兩年,即公元七三七年,我十七歲,辛娜十二歲。辛娜年紀雖小,卻長得相當高大,豐滿而健美,皮膚猶如蜜糖般金黃潤澤,教我怦然心動。她的樣貌活像今天的康妮,連門齒的輕微露出也是一樣的。門齒輕微顯露絕不能稱之為缺陷或不雅觀,相反,倒展露了與眾不同的風流韻味和異樣的嬌俏。即使不笑時還像在笑,似笑非笑,情意若隱若現,高深莫測。

怎料,辛娜長大了,對我來說卻不是好事。有一天,御廚主管說:「辛娜長大了,她不能再留下御廚跟其他男人一起工作了。而你,葛伊丹,今後也不容許單獨帶着辛娜到處跑。現在朝廷要調她入宮當宮女,這是她很好的上進機會呢。」

這道命令好比晴天霹靂,教我震駭不已。我再也見不到辛娜了,我的心痛楚得好像被撕開了一樣。

最後一次到叢林去,我們甚麼都沒有採集到,只在濃蔭下的野草叢中緊緊地擁抱。後來她吻了我的嘴唇,又吐出舌頭鑽入我的口腔裡。我不知道她怎樣懂得這種玩意,但是覺得很有趣、很舒服。而且下體開始不安份地要找尋憑藉。她適時地脫去胯下的一塊布條,張腿曲膝,仰臥迎接我昂然進入了她的火熱的身體,直至強烈的激動後趨於平靜。

「總有一天我們會活在一起的。你等着吧。」她說。

但是世事難料,誰能看得到明天、誰能等得到明天?明天並不在我們預料之中或掌握之中。我們是沒有明天的。

我默默不語。

「相信我,我會創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辛娜緊抱住我,讓我又一次進入。完成了第三次後,她站起來拍拍身上塵土,拉着我的手一起走回去。

以後的日子,辛娜進宮當上了掌扇宮女,手持長木柄的羽扇站在十八兔王身後輕緩地搖動。聽說她甚得十八兔王的歡心。

辛娜調走之後,我要求御廚主管調來札烏爾填補她的位置。我又送給他十張煙葉,他終於答允了。

札烏爾脫離苦海,得到如此輕鬆自在的優差,對於我的幫助感激莫名。他跟隨我工作,還與我共住一個宿舍。我把製造肉脯的方法毫無保留地教會了他,唯獨採集野橘皮和桂枝皮的工作沒有機會帶他去做,因為他是新人,只是個雜工,連學徒都不是,許多活等着他去幹,不能離開廚房半步。

過了個多月,當札烏爾略有空暇時,我讓他按照我的方法試製肉脯,他的製成品不錯,不久便能獨立生產了。因此廚師吩咐他專職生產肉脯,不再叫他去做粗重的雜務,他就更加輕鬆愜意。

我製作肉脯的工作有了札烏爾代勞,可以抽出較多時間到叢林採集香料。由於我以前採集橘皮和桂枝皮後,先將它們切成碎粒,用籃子戴着帶回御廚外的石階上曝晒,沒有人看見過它們的原本形貌,所以到叢林去採集的職責非我莫屬。

採摘野橘十分容易。採下了,剝了皮,將皮切碎便可。採桂皮,必須先爬到樹上,將細小的枝梢折下來。枝梢的皮叫做桂枝皮,香氣薄弱。樹幹粗大部份的皮叫做玉桂皮,香氣濃郁。不過玉桂皮的切割工作很費力,而且樹幹上留下了切割痕跡,一看就知道香料的來源,所以我棄而不取。

單獨深入叢林是很好的機會讓我了解周圍環境、探索可能的逃生途徑。很快我已經對遠近村鎮和邊界情況瞭如指掌,隨意闖蕩無礙。我知道附近一帶沒有兵士巡邏,在深夜通過全無困難,只是出了科潘境外的情況就一無所知了。

王宮的驕奢豪華氣派已今不如昔。歌姬、舞娘、樂師、御廚員工和玉米粉研磨工場的人遣散了一半,大小宴會顯着地減少,平日的飯菜質量亦降至中等官員的水平。據說,王室的經費和糧食愈來愈短缺,各種開支必須大力撙節縮減。

現在許多農民都在吃草根、樹皮、仙人掌、野菜和野果度日,沒有能力上繳糧食,還有許多民眾都逃荒到其他地方去。而分區管治的權貴們卻擁有大量肥沃的工地,又有巨額錢財購買主糧和副食品,可以維持奢侈的生活、供應軍隊、奴僕和家族的生產勞動力。

權貴們不再畏懼或服從十八兔王,反而是十八兔王畏懼和服從權貴們。權貴們如果再削減王室的錢糧,十八兔王一家人準得活活餓死。

當我收集到足夠兩年使用量的香料之後,御廚主管對我說:「葛伊丹,如今王室經費緊絀,御廚只留下札烏爾製作肉脯已經足夠,再容不下你了。你回到奴隸頭目那裡,他會指派你一些新的工作。」

我聽了這話十分灰心失望。回到奴隸頭目那裡,除了叫我去打石外,還有甚麼好差事呢?現在我跟札烏爾的位置對調了,吃苦的日子正在前面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