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還有,媽媽只教了我三種草藥,我現在都教給你。第一種是令人上癮的神仙葉。第二種是令人暫時頭腦麻痺和失去常性的迷幻花。這兩種植物你曾經看見我採集過,大概已有印象,對不對?」

我點點頭。

「第三種名叫勇士草,吃了令人興奮。藥用部份是莖枝。它們生長在乾旱的高地,這裡找不到。柏倫克可能有這種植物,你給我採集一些,我會用得着。」辛娜從籃子內取出兩支枯乾的標本,遞給我一支,「仔細辨識,妥善收藏,切勿負我所託。」

我又點點頭。

「我得走了,」辛娜站起來,「我的兩名宮女快要回來找我了。我們這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不大恰當,以後少見為妙。」

我也站起來。辛娜攀住我雙肩,仰頭向我嘴唇深深一吻,然後撿起草地上的籐籃,迅速轉身離去。

這個吻證明辛娜仍然是愛我的,我感到無限欣慰。為了她,為了我們,我應該竭盡所能去完成她交給我的任務,死而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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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主人波拔告訴我,伊米斯太子曾經傳他去謁見,問他是否有下人造得好肉脯。他於是推薦了我,並祝賀我說:「太子徵召你去做他的出國隨從,你可以脫離奴隸身份了。以後勤勉工作,前途無可限量,好自為之。」

主人又叫奴僕替我割掉過長的三分之一髮端,在頭頂結一個髮髻,髻下纏一條紅布,正中插一塊有後腳的陶片。後腳插入紅布條背後,作固定之用,隱藏不見,只露出陶片前面的紅色花紋,十分美觀。戴上了頭飾,又戴上了耳飾,我覺得自己脫胎換骨,重拾失去已久的尊嚴,歡喜無限,對辛娜更是感激不盡。

煙貝殼王子今年十九歲,生得英偉俊朗,性格卻有點陰沉。他率領兩位官員、五名兵士和包括我在內的五名隨從,凌晨沿科潘河岸邊向西進發。我們背負糧食、行李、炊具、厚蓆、營帳、寢具、食水等等,翻山越嶺、穿過連綿無盡的叢林,黃昏時分才停下來,接着又支起帳幕、鋪排寢具、生起營火、烤煮晚飯。晚飯後經筋疲力盡,等到太子爬進帳幕後,我們就躺在草堆上休息。兵士們還輪流值夜,的確是夠辛苦的。

由科潘河岸走到與莫塔瓜河的交匯處,就沿莫塔瓜河岸向西行。莫塔瓜河是向東流入加勒比海的,向西是逆流而上,所以不能使用水上交通工具。過了多斯皮拉斯城邦附近的高山地帶,莫塔瓜河就改名為尤蘇美新塔河,向西北流入墨西哥灣,此時才可以乘坐獨木舟或木排順流駛向柏倫克。水路當然比陸路省力,但是水流湍急,石灘多,危險性也較高。

幸虧附近村落除了農民之外還住着不少組營航運副業的船工。他們平日從事耕種,農閒時砍伐大樹製成獨木舟,專為來往旅客服務,賺些錢糧。獨木舟挖成三格,可載一名船夫和兩名乘客,餘下少許空間放置行李雜物。

我們共僱了六艘獨木舟。五艘載人,一艘載行李雜物和一名隨從。太子坐最後的一艘獨木舟,一名兵士坐在他背後以作保護。他說前面五艘獨木舟如果遭遇意外不測,他可以得到較多時間作出應變準備,安全得多。

船夫坐在船頭,手持竹篙向左右提插點撥,在急流中控制舟行方向、避開前面的障礙物,主要是凸出水面的岩石。遇到河面寬闊的淺灘時,水流很慢,船夫便走下水中,順水推舟,繼續前進。

獨木舟所走的一段水道,河床並不太陡,船夫們都經驗老到、駕輕就熟;雖然未免激烈搖盪顛簸,總算有驚無險,駛進了一個波平如鏡、風景清幽的大湖。船夫說,過了大湖,離柏倫克不遠了。此時已近黃昏,他建議我們在湖邊歇息一宵,明天早上走山路向西進發,大約兩天路程便可抵達目的地。

船夫們將獨木舟撐向左岸,準備讓我們登岸之後,便用粗繩拖拽沉重的獨木舟逆流而上,回到原居地。如此崎嶇難走與非常費力的路程至少也得花上好幾天時間才可以完成,謀生的艱辛實在令人慨嘆。

我們終於上了岸,找一處平坦的地方支起營幕。隨從們分別為王子鋪放寢具、安頓行李,或準備生火做晚飯,兵士們則站在附近守衛。我負責取水給王子洗澡及各人飲用,拿起一個大陶瓶放在肩頭,輕扶把手,快步走向湖邊。

陶瓶正放入湖中裝水時,我忽然聽見背後一聲慘叫。回頭一看,原來一名兵士的胸部被一支長矛插中,隨即倒臥地上。接着一群由百來個戰士組成的不明隊伍由叢林中衝出,制服了我們全部的人。我馬上將身軀輕輕滑入湖中,露出頭部在水草隙間窺望。

戰士們把長矛戮入各人的胸膛,無一漏網,全部倒地死亡,然後把王子拖出帳幕,綑綁擄走,迅速消失於叢林之中。

我被眼前的情況嚇呆了,浸在湖水中直至天色漆黑,四周全無動靜,才敢爬上岸,悄悄走回營地、鑽進帳幕休息。我知道兇徒們捉了王子後另有去處,不會再回來殺我。

那些兇徒到底是何方神聖?他們為甚麼要擄走王子?我全無所知。至於我將要怎麼辦、何去何從?也茫無頭緒。我從來沒有享受過只有王子才可以享受的床墊,舒服得無法形容。倦極沉沉睡去,不知東方之既白。

醒時已陽光遍地。我爬出帳幕,只見屍首橫七豎八、血液凝固成塊狀,草叢被染得紫紅斑斑、棕黑片片。

帳幕裡放着幾袋玉米粉。我取一些粉,用湖水調成餅狀,加添枯枝在尚未熄滅的營火上烤熟吃飽了,餘下幾個玉米餅用蔓草莖串連,帶在身邊。又把兩袋玉米粉掛在腰間。我再進入帳幕裡搜索,發現一小包珍珠和綠玉石,可能是送給柏倫克君主的禮物。地下又遺下一隻海螺煙嘴,我全都拿走,還拿走一小袋防蛇的琉璜粉末和一張毛氈,以備晚上露宿之用。束紮停當,出了帳幕,從草叢拾起一支長矛,挑了毛氈,到了湖邊裝滿一葫蘆水,便向西投奔柏倫克而去。

我仔細考慮過了,倘若回到科潘,很難解釋何以眾人皆死而我獨能生存,十八兔王一定以為我出賣了王子。而且我沒有好好保護王子、沒有為王子而死,也是一條死罪,所以我是絕對不能回科潘去的。

我希望柏倫克會收容我。即使拒絕收容,也不至於將我處死,我還有機會逃往別處生活。我擔憂的是:如果我愈逃愈遠、浪跡天涯,我與辛娜重聚的日子就渺茫無期了。我更擔憂的是:如果我在外滯留不返,辛娜得不到我的照應和協助,計劃可能會遭受挫折,功敗垂成,那就十分不妙。

由湖畔四望,西部地勢遠較東面高,崇山峻嶺連綿不絕,障蔽前路,稍後還得奮力攀越。我穿出老樹縱橫、籐蔓交纏的叢林,越過山丘,就望見整片漫無邊際的荒地,遠近分佈着幾家農舍。我走向最近的一家,看見灌木掩映間有一個小泥坪,兩名兒童呆坐在地上,一名婦人在簡陋的織布機前工作。我上前敬禮問路。婦人向我上下打量一番,開言道:「善心的青年,你身上帶了許多糧食,你會可憐我饑餓的孩子,分給他們一些嗎?」

我看看地上那兩名小孩,已經餓得皮黃骨瘦、有氣無力,於是從腰間解下三個玉米餅分給他們母子。他們欣喜若狂,馬上將玉米餅塞進嘴裡,狼吞虎咽。

「你們有許多土地,為甚麼不種植糧食呢?」我向婦人詢問。

「連年乾旱,蟲害又多。我的丈夫被徵召去建造金字塔,沒有人下地耕作,土地就丟荒了。而且賦稅很重,即使生產了糧食,大半都獻給王室,我們還是吃不飽的。」婦人嘆口氣,「這附近十室九空,農民都逃跑了。」

「織布維持不了生活嗎?」

「織成一匹布得花一個月(瑪雅曆二十天)時間。拿到鎮上去賣,換得兩袋玉米粉,三個人吃不上一個月,只好煮些稀薄的玉米糊充饑,勉強度日。」

「這裡離柏倫克遠嗎?」

「本來很近,但是沒有大路直通,要繞過叢林和高山,至少得走三兩天。朝正西方向走就不會錯了。」

我估計三兩天路程是吃不完一袋玉米粉的,上路時多帶了很不方便,於是只保留半袋,多餘的全送給婦人,叫她拿出陶缸盛載。

我將剩下的半袋玉米粉分載於兩個袋子內,掛在頸脖兩邊以保持平衡。

我向婦人和孩子們告別。他們非常感激我贈送糧食,居然下跪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