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二百年後,上述這戶人家如果生活正常,子孫們的繁衍至少可以超過一百人以上。但是,他們只剩下一雙原本是兄妹的三十多歲夫婦,四歲幼兒一人,和一名死掉妻子的二十多歲弟弟。他們沒有親戚、沒有鄰居、沒有朋友,生活非常苦悶和孤寂。

近來,山腳下漸漸熱鬧起來了。從四面八方遷來的居民不少。其中有單幹的農民,有聚居的部落,紛紛搭建起小農舍,種一兩畝玉米,自給自足。

但凡有自食其力的耕作者,必有藉天神名義而像蚊蠅般吮膿吸血的神職人士;國家也以賦稅和征兵的名義而加以掠奪膏脂。所以,人民的生活非常窮苦。不過,無論如何,這總比躲在山洞裡,像野獸般潛伏着有意義多了。至少,他要兒子像人一樣生活,像人一樣娶妻、生孩子,不會像他的哥哥、姊姊般夭折。

他的名字叫阿幫,妹妹名叫石珠,兒子名叫阿修,弟弟名叫阿賢。阿幫向政府借錢買建屋材料、買種子,開始了新生活。

很幸運,阿幫一家是講魁契瓦語的。自從阿幫的遠祖乘木筏停泊在高山上,佔據了岩洞以來,他跟家人是用魁契瓦語交談的,所以魁契瓦語在他們祖孫數十代便一直傳承下來。現在,這火山及山腳一帶,都隸屬於印加帝國的領域。這裡的人都講魁契瓦語,視阿幫一家如自己人。

至於知識、文化、教養之類,這裡的人並不比阿幫一家高明多少。他們的進步很緩慢,數千年如一日。

這村子裡及附近各村子裡的人,他們的遠祖大概跟阿幫的遠祖一樣,都在三千年前一場大災難中逃脫出來的。他們的遠祖都來自科學發達、文明昌盛的社會。那社會被大災難毀滅了,倖存的人很少很少。時代流轉,當時的知識、技術及一切科學智慧都湮沒了。後代愈繁衍,他們的腦袋變得更單純。文明再次發動,從頭開始。人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祖先做過甚麼,一切都從摸索中繼續發現。

這時候,印第安人中的魁契瓦族在兼併戰爭中逐漸強大,脫穎而出。自從擊敗了兇悍的昌卡部落,印加帝國的版圖也拓展得更加遼闊。

人們已經忘記三千年前發生過的大災難了,當然更不知道八千年前也曾發生過大災難。

但是阿幫一家曾經在那火山裡居住過十幾代。他們當然不會忘記那山洞。他們只告訴鄰居,他們是從深山搬下來的。對於那火山,則絕口不提。這因為歷代的印加王都夢想着要發揚自己的豐功偉績,不斷吞併其他族裔和部落,連年征戰,犧牲無數人民,破壞無數家庭。在平地的生活雖然比較舒適,但保留着那火山作為逃避戰亂及隱居之所,挽救一家人的性命,倒是十分必要的。

阿幫的唯一鄰居是一百米之外的農舍。戶主名叫麥爾,五十多歲了,幾年前患了半身不遂,終日躺在床上。妻子名叫丹克,三十多歲,身體健壯,種兩畝玉米;勤於紡綿和織布,撐起一頭家,還得照顧殘疾的丈夫。女兒名叫蒲草,十二歲,生得眉清目秀,幫助母親下田、紡織、處理家務和侍奉父親。家道雖然貧苦,卻生活得和睦、愉快。

自從阿幫一家搬到鄰近,周圍「多見樹木、少見人倫」的情況起了很大變化。至少兩家人建立了親切的友誼,互助互勉,閒談解悶。

過了一年麥爾油盡燈枯,溘然長逝。當時,一個人能活到五十多歲,已經算是臻於上壽,得享天年;何況在臨終前還過了一段頗為開心的日子,人生更有何憾?

阿幫與阿賢兩兄弟在麥爾的園地選一個荒蕪角落,把麥爾埋了。墓穴填平,種上一株楓樹。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蒲草已滿十四歲。有一天傍晚,蒲草與母親丹克正在吃晚飯。按照法令,吃午飯和吃晚飯時,必須打開正門,以便最低層的幹部「十戶長」隨時監察、探訪、咨詢和頒佈命令。

這次進入屋裡的,除了十戶長之外,還有一位中級祭司。這位祭司並不經常露面,但是他對附近二十里內的大小事物,都瞭如指掌,而且威嚴凌駕於「百戶長」之上。

丹克和蒲草兩母女看見祭司大駕光臨,急忙丟下飯碗,準備走到祭司面前下跪。
「坐好!」祭司用手掌做一個向下壓的姿勢。

於是,十戶長走到蒲草身前,單膝下跪,雙手呈獻一個籐盤,內有兩塊羊駝毛大披肩、一大堆玉米棒、幾件陶杯、陶碗、木偶像、粗糙的玉石珠之類。

蒲草不敢伸手承接。十戶長將籐盤放在地上,便自行退出屋外。然後,祭司昂然直立宣佈:「蒲草姑娘,這是五年一度的向火山神的奉獻,用你的青春和美麗換取火山神的寵愛,風調雨順,恩澤萬物,賜給我們糧食和牲畜,豐衣足食。

「聘禮已經送進你的屋子裡。你,蒲草姑娘,你已經成為火山神的妻子。十天後便是月圓之夜,你便要出嫁了。以後你得好好侍奉你的丈夫!」祭司一口氣講完了,轉身走出屋外,與十戶長相偕離去。

他們兩人剛離開了母女們的視線,丹克急忙關上大門,抱着女兒痛哭。哭倦了,母親就坐回竹椅上,女兒伏在母親膝上飲泣。母親滿臉淚痕,輕輕撫弄着女兒的長髮。

出嫁火山神就意味着死亡。蒲草才十四歲,正與丹克相依為命,沒想到天降橫禍,轉瞬之間就要面臨生離死別、陰陽永隔的噩運。

「為甚麼要犧牲我去拯救那些我並不認識的人?!」蒲草站起來高聲叫喊:「那些養尊處優和腦滿腸肥的王室貴胄、那些滿手鮮血的武士、那些專門興風作浪的祭司,他們高高在上,叫誰去犧牲誰就得去犧牲,但犧牲者永遠不會是他們的親人。」

母親把女兒拉下來,仍然伏在她的膝蓋上。

「禁聲,」丹克輕輕掩住女兒的唇,「祭司們會把你吊死在樹上,我們應得到三年豁免田稅也加重繳付,我一定會餓死的。」

「嫁給火山神就等如死亡,而且死得比你更早,」蒲草說,「你孤獨地留在世上,掙扎求存,事實上更加艱苦、更加不幸、更加可憐。你忘記我吧,這樣你會好過一些。」

「生命總有終結的一天。趁生命仍然存在,想想自己的親人和過去了的開懷日子,生命還是值得留戀的,」丹克嘆口氣,「八年前,當你剛過了六歲生日的時候,從首都庫斯科來了幾個大祭司、幾個千戶長、百戶長和十戶長,他們要從各市鎮和農村挑選一批貞女。經過層層篩選,如果選中了任何女孩子,就會被送到庫斯科的總貞女宮,亦即太陽貞女宮,禁閉終生。名義上她們己是太陽神的妻子,以她們聖潔之手為太陽神縫製華麗優美的服飾,竭盡心神,一絲不苟。做好之後,拿到太陽底下燒燬了。有一部份製成品献給印加王,印加王又轉贈王公大臣。

「如果你在六年前那年被選中為太陽貞女,你現在仍然被禁錮着,到了滿頭白髮才解禁回家;哪時你一個親人都沒有了,你一生的記憶都只有空白。你沒有悲哭過、也沒有歡笑過,你的生命就在囚室中消磨淨盡了。

「那年,當印加王室的官員、隨從、衛兵、軍隊、祭司等等由庫斯科來到阿雷基帕,正在進行挑選太陽貞女時,我們鄰近村落已經將這消息談論開了。我趕忙用玉米棒裝滿一個藤籃子,向村民交換一些花生、黑豆、腰豆、辣椒之類,烘得乾脆,強逼你吃下去。小孩子喜歡吃這些香脆的種仁,連吃三天,還多喝玉桂水,臉上長出許多紫紅色的粉刺,兩腮下面還長出老大的膿瘡。當挑選團隊進入屋裡,一眼瞥見了你,馬上皺起眉頭,揮揮手,就全體撤退了。

「八年前逃過一劫,八年後的今天,劫難還是降臨到你的頭上,」丹克流着淚,「既然是命運,命運總不會出錯的。」

「但是母親,你終於戰勝了命運,讓我們贏得了八年相聚的時間,我覺得很滿足。」蒲草也流着淚,「既然命運要我死掉,我一定躲不了。但是你也注定了悲傷、孤獨和不快樂,你也不會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