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不會。我反而同情他,在本來應該退休的年紀還得勉強去做自己不能勝任的工作。他的苦惱是可以理解的。」我說。

「謝謝你的恢宏大量,」麗麗微笑,「我希望他住進安老院,連生活上的麻煩都能夠一併解決,讓他享受清福。」

「這打算不錯,只要他願意住進去。」我說。

「他沒拒絕。他獨生的二十多歲女兒在香港工作,也願意支付安老院的每月食宿費用。但是頭一次必須繳交二千美元的保證金,這數目很龐大,他的親屬中,包括我在內,誰也沒有能力承擔。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是否可以通融借用?」麗麗保持微笑。

轉彎抹角,原來想借錢!

二千美元在秘魯無疑是一筆龐大數目;不過,試想想,這數目對麗麗當年一晚的娛樂飲宴花費相比還遠遠夠不上呢。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一個由頂峰跌下來的人會特別深刻地感受到這種悲涼滋味。許多人在逆境、絕境之中都選擇自我毀滅一途,可是麗麗寧願選擇一個遠離華人的地方隱居避世,這堅強和智慧的選擇使我欽敬不已。

二千美元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小的數目,在感情和道義上我都應該為麗麗承擔。想當年我窮途末路時,若不是麗麗收容我一個月,讓我適應環境,臨別又給我幾萬元的賙濟,讓我得以絕路逢生,否則我怎會有機會賺到一筆巨額的、為靈石歸廟而準備的財富?

我記得上次寄存在這旅舍的旅行袋中,放着一張五萬元支票和三千美元現鈔。旅行袋的鎖很易開啟,麗麗收藏我的旅行袋時應該發現了我的存款。她當然不能兌現我的支票,難道她竟因此而覬覦我的現鈔?可是當我想到「覬覦」兩字,馬上就為

自己的小器和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歪念而感到羞慚。我簡直不能夠原諒自己。

一個本來屬於高貴和富裕階層的人,居然淪落到為了解決燃眉之急而不得不低首下心,靦覥地開口求借,這是多麼難堪和可悲的事。

如果我拒絕幫助她,誰還可以幫助她呢?

「你需要多少錢?麗麗,二千美元足夠了嗎?」我和顏悅色、誠摯地說,「我有能力再多給你一些,如果你確實需要的話。」

「不,二千美元足夠了,」麗麗垂頭低聲說,「我是為了安置舅父的將來生活而厚顏向你借錢,以後我會想辦法歸還的。」

「不必還,我還欠着你的呢,」我極力裝出自然的笑臉,「我的旅行袋裡面恰好有三千美元現鈔。二千美元給吳先生繳交保證金,另外一千美元是我送給他買滋補食品用的,希望他不會見外。」

「大恩不言謝,我們永遠感激你,」麗麗深深吸一口氣,「晚飯後你到我房間拿回你的旅行袋,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請你現在拿給我,好嗎?」我有點躊躇「那樣恐怕不方便。」

「不方便也得來,」麗麗生氣了,「除非你放棄送靈石歸廟的重責。」

「這話怎講,麗麗?」我大吃一驚。

「三樓走廊的第一間房,記住了。」麗麗講完便逕自離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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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舍的格局像目字形。樓下和二樓的房間門口都對着走廊,中間的兩格是公共洗盥室和廁所。中央是樓梯,左右兩邊的房間可通過樓梯而上落。

由於三樓的房間和走廊前面沒有建築物阻擋,視野廣闊,房間內又有私用的洗盥間和廁所,享受比較舒適,所以房租比樓下的高兩倍,比二樓的高三分之二。

麗麗的房間在三樓走廊開端,可望見走廊前面和後院,另一後窗更可俯覽後巷和附近低矮的民居瓦脊。

我對於旅舍的輪廓和格調,心中早已有個梗概;雖然我沒上過三樓,對三樓的佈局還是有所認識的。

叩開了麗麗的房門。房間頗為寬敞,清雅整潔。四壁以書架為主,藏書豐富。書架中央,還掛着她年輕時的油畫,不過那是蠻荒公主的裝束,是我的作品,想不到她仍然保留至今。

麗麗招呼我在沙發坐下,奉上香茗。我們閒聊一會,喝完了茶,麗麗推開貯物室房門,拿出我的旅行袋,放在我腳前。說:「請點算你的錢夾和其他物品,看看有沒有遺失甚麼?」

「沒有,」我略一觀看,打開錢夾,拿出了三千美元交給麗麗,「請代交吳先生笑納,謝謝。」

「不必客套,費烈,現在該看看另一個奇景,」麗麗袋起美鈔,指示我蹲在窗下,窺視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