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還早呢,六時才上班。現在閒着。」

「我真羨慕你的工作,可以免費到各處遊覽。」我插嘴說。

「做一行厭一行。附近島嶼和城市我都遊遍了,世界許多地方我都看過了,不外如是。」馬里奧輕輕感喟:「費烈,你還年輕,世上還有許多值得你去追求的東西。」

「是的,費烈還要受更多的磨練。」祖父微笑,「明天的科茲米爾島是我們最後觀光的地方,也是最值得去看的地方。馬里奧,你可有甚麼意見提供我們參觀嗎?」

「我看得出你們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海上休閒旅遊。」馬里奧笑笑,「一般人都不在乎看甚麼,只在乎船上的吃吃喝喝,輕輕鬆鬆地度過幾天算了。」

「不,科茲米爾島是很值得去看的。在那裡可以看到廢棄的瑪雅(Mayan)金字塔、神廟、石碑和許多建築古蹟。我等待那機會已經幾十年了。」祖父稍稍提高聲音說。

「真難得,很少人有你的那種興緻。」馬里奧點頭讚許,隨之又喟然而嘆,「科茲米爾島有三個小小的廢墟遺址,現在只剩下幾堆亂石,沒有人要看了。你要看的話,明天就得報名參加A組觀光團。船泊岸後便有導遊先生帶你們乘搭渡輪到對岸尤卡坦半島的卡曼灘(Playa del Carmen)地區,參觀當地的一個瑪雅金字塔遺址。」

「啊!有幸踏足尤卡坦半島是我的畢生願望。久聞尤卡坦半島是瑪雅古文明的搖籃,我真的想見識一下。」祖父面露欣快之色。

「不過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富安,」馬里奧搖搖頭,「卡曼一帶只適合年輕人的潛水和游泳等等水上活動;瑪雅廢墟也是小型的,不值一看。想真真正正地見識尤卡坦,起瑪去看看最隣近東海岸的坎昆或圖隆城,當然,那得由邁阿密乘坐飛機,又轉乘汽車,長途跋涉,花錢、花時間又花精力。老先生,富安,我認為對你不太適宜。」

「非常不適宜,而且絕無可能。」祖父重重嘆口氣,「要是我還年青,我更想去看看戚陳伊薩、馬雅潘、烏克斯馬爾、巴卡爾、塞羅斯、米拉多、柏倫克、蒂卡爾、奇里瓜、科潘等等瑪雅名城,可是我現在哪裡都不想去了,反正我的一生都浪費得差不多了。」

「富安,就你講出一連串瑪雅名城,歷歷如數家珍,可知你對於瑪雅歷史一定有相當的認識。我相信你所知道的遠比一般人深入得多。」

「研究瑪雅歷史一向都是個冷門的課題。三十年代,我唸大學時鑽進去了,費盡心力、耗掉大量時間,倒也取得些微成績。」祖父舉杯喝一口咖啡,滿懷心事地搖頭嘆息,「我的一篇論文《瑪雅的新古器時代生產力與抽象科學發展的矛盾》曾經引起美國德薩斯大學的注意,寫信邀請我參加他們的尤卡坦半島瑪雅遺址挖掘隊。我欣然應允,在大學畢業的暑假積極準備行裝。豈料日本侵華戰爭不但使我家破人亡,還粉碎了我的理想和前途。此後數十年來,我只能為生存而掙扎,再也沒有機會接觸瑪雅課題了。」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命運不一定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馬里奧長長地嘆一口氣,顯然對祖父的遭遇十分同情,有感而發。

有關祖父的過去我所知不多,至於何謂瑪雅,更從所未聞。不過我瞭解,既然祖父對瑪雅情有獨鍾而又被逼割愛,那麼他內心該是何等的痛苦。我暗暗替他難過,試圖開解一下:「爺爺,明天我們就參加A組,稍償心願總算聊勝於無,對不對?」

「不,我已經徹底放棄了,」祖父搖頭,「拖泥帶水、藕斷絲連反會令人傷心。我知道你們三個人都不喜歡巴巴的跑去看一堆一堆的大石頭,我不想掃你們的興。」

「那麼你們參加B組吧,」馬里奧輕輕拍我的肩膊,「參加B組的人會很多,都是到聖邁可市中心去觀光的。四個人剛好坐滿一輛出租計程小汽車,公價五美元,不必跟其他人合資共坐了。」

「有甚麼好玩的地方嗎?」我問。

「只有一家比較大的百貨公司可以去看看,其餘都是小店舖、小攤檔,沒有甚麼值得看的。至於好玩的地方,根本沒有。」

「但求『到此一遊』,逛逛街算了。」祖父平靜地說。

沉默了好一會,馬里奧喝完了他的一杯咖啡,若有所思地說:「富安,你曾經花了許多心力和時間去研究瑪雅文明,我不相信你會容易忘情而將它徹底拋諸腦後。如果有機會讓你接觸到瑪雅世界的一鱗半爪,難道真的不再能燃起你一絲一毫的興趣嗎?」

「興趣當然有,我只是不想由於要滿足個人的興趣而影響其他三人的遊興而已,」祖父莞爾一笑,「其實我經常會忍不住去翻翻有關瑪雅的書籍圖片,以解相思之渴呢。」

「好!既然是同道中人,明天你們逛完市區後,我破例帶你們一起去見識見識真正瑪雅世界的一鱗半爪吧。」馬里奧頗顯得興奮。

「那太好了。馬里奧,謝謝你。」祖父也頗興奮,隨即,卻有點錯愕,「怎麼?你說你是同道中人?你也研究過瑪雅文明嗎?」

「不,我對這勞什子可一竅不通。」馬里奧仰天大笑,「不過我要問問你,富安,你曾經看見過瑪雅人嗎?」

「當然沒有。」祖父用力搖頭,「難道你看見過?」

「那麼瞧清楚了,你眼前就是一個。」馬里奧格格大笑。

「你?!」祖父和我都瞪大眼睛,驚異萬分,好像面對着一個太空怪物。

馬里奧慢慢收歛笑容說:「瑪雅人有甚麼奇怪呢?明天你們登上科茲米爾島,滿街滿巷碰到的,除了遊客就都是瑪雅人了。」

「他們的樣貌看來跟你很相似嗎?」我問。

「完全不一樣。住在科茲米爾島上的瑪雅人大概是最純種的瑪雅人了,他們生於斯長於斯,絕少遷居外地,外地人也絕少入島定居。居民互通婚嫁,保存了種族的純潔。」馬里奧摸摸自己的臉和唇上的短髭,「你看,我自小在外地謀生,生活習慣已經脫離了瑪雅模式,長大後還蓄了短髭,跟大多數墨西哥人無異。我娶了個波多黎各女人,定居於邁阿密,我的兒女都不是純種瑪雅人了。」

「島上的瑪雅男人都沒有短髭的?」我又問。

「沒有。幾千年來所有瑪雅男人都不蓄短髭。他們遺下的雕像和繪畫就從來沒有出現過蓄短髭的男人。」

「下巴也沒有鬍鬚?」

「沒有。」

「我不明白,古代的瑪雅人會使用剃刀刮鬍子嗎?」我再追問,「刮鬍子是為了儀容還是為了宗教理由?」

「唉,費烈,你的問題太刁鑽,我答不上來。」馬里奧有點窘,紅着臉。

「對不起,馬里奧,我的問題太無聊了。」我由衷地致歉。

祖父有意解圍:「孩子,我倒略知一二。古代瑪雅人不懂得使用金屬工具,刮鬍子用的卻是黑曜石刀。黑曜石是一種由火山熔岩凝結成的石頭,灰黑色,半透明。有些呈薄片狀的,可以磨得很鋒利。至於刮鬍子是為了儀容還是為了宗教信仰?我認為兩者都有關係。從儀容上看,瑪雅人崇尚『通額』。王室及權貴常用獸骨造成一條假鼻樑蓋在原有鼻樑之上,直通前額,目的是增強面部中軸的氣勢。他們又崇尚尖而向後傾斜的前額,自小就用木板將頭部前後夾住,長大後就有一種活像玉米棒的造型。由於前額向上扯高了,面部中軸的氣勢顯得更強烈。如果上唇和下巴被髭鬚阻塞,氣勢中斷而不能垂直貫通,便大大損害了容貌的威儀。瑪雅人以玉米為主糧,非常敬畏玉米神,所以將自己裝成玉米,也有宗教上的意義。」

「聽君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我身為瑪雅人反而不懂這個道理,實在慚愧。」馬里奧不斷撫摸唇上的短髭,略顯猶豫,「富安,看來我得趕快剃掉它們,對不對?」

「不對,」祖父道貌岸然,「任何信仰都不是金科玉律。有些宗教認為鬍鬚滿面才算正統,難道也是真理嗎?你會將你兒子的前額夾成尖長而向後傾斜嗎?時代不同,古今有別。傳統的習俗或人們一直堅守的信條不應該成為現代人的枷鎖。馬里奧,你的儀容審美觀念怎能因我的幾句不盡不實的妄言而改變呢?」

「說得對,那麼我就維持原貌好了。」馬里奧點頭大笑,伸手看看腕錶,「啊,時間不早了,我得準備上班了。富安,明天你們隨便逛逛街,大約一點半鐘到聖邁可廣場等我,我願意做你們的義務嚮導。」

「謝謝,我們會找到那廣場的。」祖父說。

於是,馬里奧站起身,拿起空杯子走了。

「馬里奧是個缺少主見的好好先生。」祖父自言自語。

我們再閒坐一會就離開餐廳。祖父年紀大了,需要回房往床上躺躺,而我則到電子遊戲機室找康妮一起消磨時間,直玩到晚飯開始時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