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情到了這般田地,我實在不忍心拒絕康妮。我說:「好吧,我答應你,希望可以挽救佛難度的生命。不過,康媽知道你們的事了嗎?」

「知道了。米已成炊,她也無可奈何。」

「我祖父呢?」

「楚大爹當然知道,是我媽告訴他的。」

「他是我的監護人,他必須跟我一起到醫院申請檢驗和作出捐贈的決定。明天放學後我們就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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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祖父提及康妮與佛難度的事,他鼓勵我嘗試做骨髓捐贈者。他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對自己又不致構成傷害,何樂而不為?

「佛難度平日的種種症狀已經表現出罹患血癌的先兆,只因他自恃年輕體健,不願正視自己的問題而未能及時診斷出來而已。現在既然有治好的希望,你所發揚的愛心可以獲得成效,應該感到安慰。」爺爺說。

「我不明白,」我仍然有點遲疑,「如果真的有瑪雅天神,衪當然早就安排他患上血癌、安排他輸球,這是對他的懲罰和執行的處死方式。要是我救活了他,豈不是與瑪雅天神的旨意對抗嗎?」

「天神若是真的有旨意,你怎知道衪不是早已安排了你去救活佛難度呢?」爺爺笑着說,「我認為天神沒有給人類賜福或降禍的能力。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壽夭窮通都是自己作過的業所造成的。不論種的是善因或惡因,自己必定要接受『因』所衍生而成的果。假如真的有前生後世,一個人降生以來要面對的各種環境、物質、親情、人事等等複雜關係,都是已種的因所結成的甜果、酸果、苦果或淡而無味的果,歸自己畢生享用,無人與你分享。這就叫做自食其果了。」

「但是,總該有一個分配果實、編排情節和擺佈人類命運的主宰,對不對?這個主宰不是神是甚麼?」我問。

「萬物自有循環規律。人的各種行為、影響別人和社會的行為也自有循環規律,即是因果。如果你硬要說是神在主宰一切,倒不如說是自然來得恰當。自然無形無相,卻又參加於萬事萬物中顯露各種各樣的形相,無處不在。自然的確主宰了一切。唉,我們不要再談這些玄妙的事了,反正你不會明白的。」

「我怎麼不會明白?」我抗議,「老子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不就是你所說的道或自然嗎?」

「總之就不是神。」祖父微笑搖頭,「孩子,你的悟性不錯。不過我們還是談談佛難度吧。」

事實上我是很喜歡跟祖父談一些玄虛哲理的,只因他常常閉門讀書,又愛沉思冥想,我很難找到適當機會向他討教。現在有了佛難度的話題,我當然要聽聽他的意見了。我問:「佛難度可以記憶前幾生的事,這有可能嗎?」

「有。我認為他沒有在這問題上說謊。」

「可是他的前幾生都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他有可能記得嗎?」

「假定有些人死後幾秒鐘就轉世投生,有些人在幾天、幾十天、幾年、幾十、幾百或幾千年後轉世投生,從宇宙的無限時間觀念看來,地球上的幾秒鐘與幾千年並無很大的差別。如果你能保存前生的記憶,那就猶如昨天所發生的事情一樣,非常清晰鮮明了。

「我猜佛難度在一千多年中只轉世投生幾次,否則次數太多,比如幾百次,他會把每一生的事蹟混淆了、重疊了,記憶當然模糊不清,對嗎?」

「對。據說人死後七七四十九天就轉世投生。以一千年為例,人壽百年,可投生達一百多次,若短壽或流轉於畜道,必然次數更多,記憶怎分得清楚?所以一般人是沒有前生記憶的。不過有些人死後一千年或幾千年才投生一次,記憶就比較單純、比較清晰些。而且,神石也可能有助於喚起人的前生記憶,佛難度的確沒有說謊。

「佛難度能夠保存前幾生的記憶,是好事還是壞事?」

「很難說。我自己的意見認為是好事。他可以比較兩段人生的不同或相似的際遇,從而領悟為善為惡的前因後果,尤其是前生的行為對今生的影響,因而認識到通過今生的悔改及行善去開創來生的美好前程。更大的好處則是覺悟到人生如夢,轉眼成空,連最幸福的人生也快速逝滅,不值得留戀,這樣才下定決心去擺脫流轉不息、苦多於樂的輪迴,了斷生死。這是無上福份。佛難度有這種福份卻不知珍惜,偏執於世世為惡、要盡量享受短暫的人生,不思改惡從善,他的後世一定更加淒苦。」

「其實生生世世為人,輪迴流轉,應該感到十分疲累、煩厭了,即使富貴榮華又有甚麼意義呢?」我大有感觸。

「對佛難度而言,他每一世都生活在前一世的陰影裡,心靈無法解放,無法開創出自己的蔪新道路,這豈但不是福份,簡單是極其殘酷的懲罰。」

講到這裡,祖父打個呵欠,便回到自己房內閉門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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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課後,我向棒球隊請了假。康媽駕車載祖父來到學校門前,接我和康妮到醫院去。我們四個人又同坐一輛車,使我想起去年的科茲米爾島旅程。不正由於科茲米爾島之行而讓康妮竊取了神石,釀成今日的巨變嗎?

我實在喜歡四個人同在一起的親切而溫馨的時刻。這種時刻稀少而短暫,彌足珍貴。

到達醫院,佛難度的主治醫生海特茲接見我們,他很高興我樂意捐贈骨髓。祖父簽署了同意書後,醫護技術人員馬上給我做全身檢查,又抽取血液樣本。一切完成,我們便回家等候消息。

過兩天,醫院打電話通知祖父,說我血液中的HLA與佛難度的完全脗合,我的健康骨髓組織完全適合移植於佛難度體內,叫我翌日到醫院病房住兩天,等候接受手術。至於HLA到底是甚麼東西,我根本一竅不通。

我與佛難度非親非故,絕無血緣關係,竟然可以捐贈骨髓,實在是奇蹟。

我向學校請了假,次早由康媽駕車送我到醫院。康妮也請假相陪。她對我的捐贈既沒有表示感謝,對我的手術情況也沒有表示關心。她大概由於佛難度獲救有望而喜形於色,笑容打從心底浮現出來,似乎認定我為她和佛難度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

離手術時間還有兩天,我和康妮先去探望佛難度,康媽獨自坐在會客室等候。

佛難度每天接受干擾素注射以控制病情。干擾素的副作用相當嚴重,令他消瘦了二點五公斤,頭髮疏落棕黃,精神抑鬱頹喪,我簡直認不出他來了。他還說經常嘔吐、腹瀉、骨痛,兼有水腫,四肢乏力,非常難受,他寧願立時死去更加痛快。

他已經不再是英雄,只是個病入膏肓的殘疾人。難得康妮仍然對他一往情深、不離不棄。到底他有甚麼魅力可以使康妮死心塌地?抑或康妮對他好只因為他是她肚內的嬰兒的父親?

康妮喜孜孜地告訴佛難度:「你得救了,費烈正準備為你捐贈骨髓呢。」

「謝謝你,費烈。」佛難度憔悴的臉上展露笑容,並伸手與我相握。

「佛難度,我答應過的事已經為你做到了,」康妮正容說,「你答應過我的事又如何呢?」

「明天我會為你辦妥。」佛難度說。

康妮點點頭。

我不明白他們講甚麼。難道他們之間存在着某種交易嗎?

接着佛難度對我說:「為了感謝你慷慨贈送骨髓,我把黑星石回贈給你。它雖然經由你而重現於世上,但是擁有它的卻是康妮。康妮轉送了給我,的確為我帶來了無限希望。現在希望已經溜走,我不再需要它了。不,是我不配再擁有它。它應該屬於你,費烈。」

佛難度慢慢將胸前懸掛着黑星石的項鍊除下來交給我。

我不想接。一來它對我沒有用處,二來我曾經拒絕過為蘿莎保管它的,因為保管它的條件是負責將它送回神殿,我不願意負這個重責。

「費烈,黑星石再回到你手中是天意,天意不可違。」康妮從佛難度手中拿過石頭放進我的襯衣口袋,「男子漢還想推卸責任嗎?責任不是白負的,蘿莎說過,天神會保證你得到龐大的財富,如此優厚的報酬你也想拒絕嗎?」

「好吧,」我無奈地用手按按襯衣口袋,「我試試暫時保管它吧。」

在醫院病房呆了兩天,沒有人來陪伴或探望。時間到了,我被醫護人員推進手術室,在經過準確計算的全身麻醉時間內抽取了髂骨腔裡面的大約數百毫升的骨髓細胞。甦醒之後,腰以下部位痛楚萬分。醫護人員為我注射止痛藥,將我連同病床推回病房讓我休息。再過兩天,痛楚稍減,經醫護人員檢查後我便由康媽與康妮攙扶走向停車場,登車回家。

以後幾天,我仍須按時服用強效止痛藥片及鐵質補血劑,才逐漸回復正常。

後來康妮告訴我,海特茲醫生曾使用高劑量的化學治療藥物將佛難度的全身骨髓破壞,再將我的骨髓經由他的靜脈輸入體內,以置換被破壞了的原有骨髓。

當時還沒有利用臍帶血幹細胞的醫療技術,這種技術已算是很先進了。

骨髓移植手術很成功,沒有出現排斥現象。佛難度的健康迅速恢復,體魄的強健尤勝以前。

我一直沒有到醫院探望過他。他出院之後我也沒有跟他見過面。康妮與他的交往似乎已經很稀疏了。

佛難度的病徹底痊癒是五月下旬的事。當時學校開始放暑假,他不必再回學校去。位於京士維爾市的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正式吸納他為一年級新生,而且編入大學美式足球隊的後備球員名單之中。只等新學期開始,他將遠赴該校就讀。

以上有關佛難度的情況是巴拉多斯告訴我的,因為佛難度偶爾還會到他家中參加祈福集會,聯繫未斷。我暗地裡慶幸佛難度很快就會遠離我、遠離康妮、遠離邁阿密,但願永遠不再見面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