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阿朗素是個兇殘而泯滅人性的匪徒,他的花言巧語騙不倒我。我不願當奴隸,也不願當傭工,我對將來已經絕無憧憬。我唯一的心願是要殺死阿朗素,為祖父、康大媽和納達羅報仇,為民除害。如果心願無法達成,我決意自行了斷。我說:「阿朗素,今晚我跟你走好了。現在我可以回房休息了嗎?」

「慢着,小子。我想看看你身上有沒有一支像鋼矛一般的利器。小子,你們中國人習慣用那種利器防身的嗎?」阿朗素向我背後的兩名墨西哥大漢示意,揚揚手。

一名大漢馬上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扯起,另一名伸手探摸我的襯衫口袋、褲袋和皮帶,又脫下的的球鞋,仔細檢查一番。

「沒有發現,波士。」兩名大漢說。

「阿朗素,你以為每個中國人都帶着那種利器嗎?」我沒好氣地說,「只有針灸師才帶着它,那是放血用的三梭針吧了。」

「好。小子,你就回房去吧。等會兒我們找你。」阿朗素說。

回房躺在床上,思潮起伏。我已經沒有明天,命運不由自己決定,我想的只是過去。

我接受了黑星石、接受了送它返回神廟的任務,是正確還是錯誤呢?如果兩年前沒有參加小學畢業旅遊,我根本就接觸不到那塊不祥的黑石頭,祖父和康大媽就不致於慘死,我們幾個人的歷史將會改寫,我仍然可以繼續享受我的暑假,災禍亦無緣介入我們的生活之中。

甚麼天神夸特札爾科特爾、庫庫肯、創造之神維拉科查,甚麼太陽神、神廟、艾爾多拉多黃金國等等,與我何干?甚麼瑪雅人、黑鷹族人、不法集團、阿朗素之流,亦跟我毫無關係。

天啊!為甚麼我竟愚蠢到會墮入一連串的圈套之中而全不覺察呢?

但是回心一想,我問自己:是誰佈下的圈套?自己的答案告訴我:那是天意、是冥冥中的指引,於是我立即釋然於懷了。

我因擁有黑星石而恢復前生的記憶,還懂得瑪雅語言,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那不是天意是甚麼?既然是天意主宰,則宿命必應、劫數難逃。命運既然等待我去經歷,我為何還要怨懟、驚恐、踟躕和畏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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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要啟程了。我僅有的隨身之物是兩套內衣褲。將兩件內衣末端互相打結,圍在腰間,前端又互相打結固定;兩條內褲各塞進左右褲袋,這樣可以騰出雙手。還有一支牙刷和牙膏,都插在胸口的衣袋裡;牙刷有毛的一端露出於衣袋之外,以掩飾尖銳的下端。

八時許,兩名大漢先用膠布封住我的眼睛,然後押解我出門,進入車廂。汽車開行約二十分鐘,我的眼睛解了封,已認不出來路了。

華燈初上,公路上的車輛首尾相接,移動緩慢。公路上的汽車車頭大燈像天際點點繁星,照亮夜空,汽車車龍的車尾紅燈則像火龍蜿蜒。我受困既久,此時恍如重見天日。

一名大漢開車,阿朗素坐在他旁邊。我坐在阿朗素後面,另一名大漢坐在司機背後,緊緊挨着我。好幾次我想俯身向前,左手箍住阿朗素的脖子,右手用牙刷柄插向他的右頸動脈;假使成功,我便死而無憾了。

不過,我身旁的大漢挨得我太緊,恐怕我還沒站起來,他已經立即將我制住。打草驚蛇,復仇行動當然永無機會實現。因此,我只好耐着性子,按兵不動。

不久到達海邊一個遊艇停泊場。司機開走了汽車,阿朗素和另一名大漢挾持我走上一艘小遊艇,準備駛向貨船。大漢坐在前座位擔任駕駛操作,阿朗素與我同坐船尾的長沙發上,互相貼近。

遊艇開動了。離岸未遠,就感到風高浪急、波濤洶湧。艇身顛簸不已,有時會把會我們拋離座位,接着重重跌下;有時更左右翻滾,讓阿朗素壓住我左臂、再讓我壓住阿朗素右臂。

我看準遊艇的翻滾規律。當一個較大的浪頭打過來,艇身滾向左邊時,我乘機壓向阿朗素,迅速將握在右手的牙刷柄狂插他的右頸。插了五六下,他倒在長沙發上,血液如泉噴湧,滾滾奔流。他仍然未斷氣,喉間發出「咕咕」的響聲。由於風聲、浪聲、引擎聲蓋過了我的行刺和阿朗素喉間的「咕咕」聲,可能還有呻吟聲,前頭駕駛座上的大漢竟一無所知。

我站起身,向前攀抓住駕駛座的椅背,企圖將牙刷柄插進那大漢的後頸。可惜駕駛座的位置稍高半呎,夠不上。要爬登適當的位置很可能被大漢發覺,功虧一簣,我只好插他的背部,一下子就將牙刷柄送進去一半。

大漢一聲吼叫,反身揮掌,把我擊倒。我爬起來,正想跳海逃生。剛跨出繩欄,背部已中了一槍,跌入海中。

大仇已報。我心滿意足,反覺得渾身舒泰。祖父說過,水對我不利。我注定要葬身於大海,命該如此。

我掙扎着游了幾步,四周濃重的、無邊的黑暗立即包圍了我。我起先感覺到自己不斷沉落、下墜,後來連這種感覺都沒有了。我完全被黑暗所吞噬、被黑暗所擊碎,沒有剩下一粒微塵或一絲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