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早上七時許,我告別了康妮和唐芸,坐計程車到達機場。史通先生已站在候機大樓門口等候了。不久,佛難度與巴拉多斯也到達,便一起登機。

「光是我們四個人?」我問。

「你以為該帶一支軍隊嗎?」佛難度冷笑。

「到了庫茲科,我們還得會合另外兩個人。」史通先生說。

開往山區庫茲科城的客機是老舊的噴射機,乘客眾多,座位擠迫。航行約一小時便到達目的地。史通先生說,如果乘搭公共汽車,得花上一整天工夫;路途顛簸,很不好受。

庫茲科是海拔約四千米的高原城市,萬山環抱,空氣稀薄。到達旅舍,漸感頭昏目眩、胸口發悶、四肢乏力。幸虧旅舍門外的小攤檔出售古柯葉,就買了一袋,隨手抓幾片塞進嘴裡,慢慢嘴嚼,很快就解除了這種高原反應。

旅舍名叫高原,是古老的兩層磚木建築。佛難度和巴拉多斯同住樓下的一個小房間,房內提供兩張單人床。史通先生和我在二樓各佔一個狹窄的單人房,設備簡陋。被枕雖舊,尚算乾淨。史通先生帶領我們入住這個旅舍,大概是想省錢。不過我的房租卻是由我自己支付的。

史通先生吩咐我們安頓好行李後到樓下的大堂集合。所謂大堂,其實只是一個約二十平方米大小的通道而已。通道上有幾張木椅子,我們各坐一張,等候波士的蒞臨。

波士來了,他在一張空椅子坐下,宣佈:「時間還早,我們先參觀聖多明各教堂,參觀完畢才吃午飯。為甚麼要參觀那座教堂呢?因為在印加帝國時代,它就是首都庫斯科最著名的太陽神廟的原本地址。

「當時的太陽神庫斯科宏偉華麗、鑲金砌玉、曾令世人震驚不已。相信你們都耳熟能詳:神殿裡面的每塊黃金板有四隻手指厚、兩隻手掌寬、重四磅半,從地面鋪到墻壁的一半高度。還有黃金鑄造的、鑲嵌了寶石的巨大太陽神印地的雕像。

「金板和太陽神像被西班牙人搶走了。包金的大門、花園裡面用純金雕成的金花、金莖、金葉、金玉米和各種金雀鳥、金動物等等,散佈在園內每一個角落,全被劫掠一空。

「以上都是小事,比起印加帝國最後一位國王阿培瓦爾柏的贖金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完全微不足道了。當時阿培瓦爾柏國王被西班牙的大無賴、侵略軍首領皮薩羅使用奸計捉住,要求贖金是六點六米長、五米寬、二點七米高的囚室裝滿黃金,另外兩間屋子裝滿白銀。這真是世罕其匹的最巨額金銀勒索公案了。

「我講這個故事,旨在說明昔日印加帝國的土地上確實黃金處處。俗稱黃金是太陽神的汗水凝結成的,既然太陽神在這片土地上流的汗特別多,就足以證明太陽神真正曾經居住過,而土著們努力建造無數太陽神廟、在廟裡儲藏大量黃金以奉獻太陽神,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帶你們去參觀聖多明各大教堂,正由於太陽神廟被當時的統治者拆毀了,卻在它堅固的火成岩地基上建築了大教堂。經過一六五○年和一九五○年大地震之後,地基安穩如故,而壓在地基上面的建築物卻毀完又毀了。

「等會你們看見聖多明各大教堂有多大,就知道往日的太陽神廟有多大。撫今追昔,你們緬懷太陽神廟經歷了多少璀璨的黃金歲月,珍藏了多少純金、純銀、鑽石、翡翠、珍珠等等巨額財富,你們一定充滿信心去尋找和發掘其他散佈各處的太陽神廟的。」

史通先生演說完畢,我們就跟隨他登上計程車向聖多明各大教堂進發。該大教堂又名聖多明各修道院,是遊客來到庫斯科必定參觀的著名景點。

我們對修道院本身毫無興趣,感到興趣的只是它的地基。經過大地震後,原有建築僅保存了五分之三,而地基則完好無缺。我們繞修道院環行一週,發思古之幽情。佛難度說:「我認為地基深處可能還有一個很大的空間,裡面埋着龐大的寶藏,正如古代瑪雅人的金字塔下面還有金字塔,三、四個重疊,不足為奇。」

「下面埋着寶藏又怎樣?你能夠發掘出來嗎?你能夠運走嗎?蠢材!」史通先生脹紅了臉,聲音粗暴,幹我們這一行,想把東西抓到手,必先考慮到可行性和安全性,否則想都不要想,懂嗎?!」

「懂了,波士。」佛難度恭謹地回答。

我發覺史通先生是個暴君。連下屬的幻想也要管制,簡直無理取鬧。他才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吃過午飯,返歸旅舍。史通先生宣佈各人可以自由活動,但是我們都寧願回寢室睡個午覺,那才是最舒服的自由活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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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已是午後三時,深秋天黑得早,要到市區間逛已經太遲,只好來到大門通道的空椅子上坐坐,眺望街景。外面是窮街陋巷、木柱泥壁,無甚可觀。旅舍的客人主要是揹着行囊、勇闖天涯海角藉以增廣見聞的青年,或是玩世不恭、浪擲光陰、遊戲人間的嬉皮士。他們的消費能力不高,只好留在飯堂裡喝杯啤酒、高談闊論,很少出去外面的娛樂場所遣興的。

正悶坐着,忽然佛難度和巴拉多斯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我一向迴避跟他們談話。他們過往的歷史不佳,又替史通先生做綁匪,助紂為虐;我恥與為伍,不想理睬他們。

佛難度冷笑說:「喂,佐治!我們都是一起追隨史通先生去發大財的人。都坐在同一條船了,幹嗎還要惺惺作態、故作清高?」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想參加你們一起去發大財,我是被迫的,一旦做妥了史通先生給予我的工作,我就功成身退了。」

「哈哈…」佛難度與巴拉多斯同聲訕笑。佛難度說,「你不了解史通先生的為人和他的辦事作風,如果他還沒有搬完他需要搬走的所有東西,或者,當所有的東西還沒有搬到他指定的安全地方及妥善處理好之前,他絕對不會讓任何追隨他的人離開的。」

「為甚麼?」我問。

「因為他不想任何一個下屬洩露他的秘密,」巴拉多斯說,「他甚至還不惜殺人滅口。」

我聽了這句話不禁毛骨悚然,追問道:「你們見過他這樣做嗎?」

「我見過的。不,那是他父親做的好事。史通先生也一定會這樣做,他得遵從家規與門規,執法不貸!」佛難度說。

「太恐怖了!但是,你們為甚麼肯自投羅網、追隨他去做傷天害理的勾當呢?!」我質問他們兩人。

佛難度笑着說:「就像賭錢。賭錢未必會贏。假如我不賭,像我們這種一無所長的人,注定了要貧困終生的。」

「佛難度!」我戟指而罵,「如果你不賭,你父母遺留下來的一百多萬元不是足夠你享用終生而有餘了嗎?賭,未必會輸,但是卻有很大機會輸的。真是愚不可及!」

「你知道我的事倒不少!」佛難度輕透一口氣,「佐治,可是你不瞭解我的性格。我喜歡冒險、接受挑戰和享受生活,我不喜歡呆板的工作。我怎能滿足於用一百萬元度過我的一生呢?我討厭在賭桌上消磨時間和體力。要賭,索性就賭命;一場豪賭定輸贏,於是我選擇了追隨史通先生。賭贏了,我可以贏得奢侈而光輝的一生;賭輸了,生命不值錢了,由得它毀滅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