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次晨起床,用過早餐後,沒有地方可去,站去二樓走廊的木欄干前閒眺遠近民房的高低不平、雜亂無章的灰暗瓦頂,一望無際,才知道自己正處身於一個遼闊的貧民區內。這旅舍的生意還算不錯,但來往客商都衣履殘舊、阮囊羞澀,像我們幾位隊員般服裝光鮮、行李整潔,確是絕無僅有。貴客既然罕見,可以推想旅舍主人的收益不太豐裕,只能給自給自足而已。

我奇怪史通先生為甚麼要選擇這家旅館,這跟他平日喜愛豪華享受的作風並不相符。我想,他大概也明白這場賭博是不會在短期內分出勝負的。若曠日持久,日常或額外的支出必然增加;假如不盡量撙節開支,他的賭注便須投得更多,無法控制,那當然不是致勝之道了。

這時候,隊友們可能都已外出。阿查說過,我們不可集體行走,因此他們就不邀我一道了。百無聊賴,我只好又到樓下大堂門前的椅子閒坐。

剛坐下,櫃台裡的那位東方女子來到我面前,用西班牙語說:「早安,先生。」

我回應了,問她:「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廣東人,姓陳,」她改用粵語答,「我知道你也是中國人,劉先生,你在入住登記表上是這樣填寫的。你也會講粵語,對嗎?」

「對。」我點頭,「這裡的中國人多不多?」

「不多。城裡不多,這裡更少見。」陳大嬸嘆息,「我在庫斯科待了五十多年了,見過的中國人不滿十個;所以我見到你很高興,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你的親人都在庫斯科?」我問。

「我唯一的親人就是丈夫。我們結婚不久他就死了。不過,在香港和鄉間,我還是有幾個親戚、姊妹和姨甥的。」

「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是很寂寞嗎?」

「當然,那不消提了。這家旅舍工作很忙,賺錢又不多,但精神總算有寄託。可是我年紀大,逐漸力不從心。我打算把生意轉讓給香港的一個姨甥女,自己隨便幫忙,就輕鬆多了…」講到這裡,陳大嬸忽然轉換話題,「劉先生,我有封中文信和兩封英文信,請給我唸唸,簡單講解一下,可以嗎?我只懂西班牙文,別的都不懂。真慚愧。」

我點頭答允,於是她急忙跑到櫃台裡拿信。

信拿來了。中文信是鄉下的一位族弟寫的,不斷喊窮、訴苦,要求寄點錢賙濟;又說希望來秘魯工作,請她幫忙。」

「呸!幫了一個又一個,他以為我在開銀行嗎?」陳大嬸立即將信撕碎了。

另外兩封英文信,是姨甥女寫的,主要是查問投資或購買她的旅舍的條件及有關移民本地的問題。下面署名小竹兩個中文字。

我講解之後,陳大嬸笑逐顏開說:「好了,我可以退休了。我會打電話跟她詳細談談,希望盡快成事。劉先生,謝謝你,我給你沖一壺咖啡。」

我正想拒絕,她已疾奔而去,不久端來了一個圓托盤,上面放一壺咖啡、兩隻咖啡杯、一小杯奶油和幾個砂糖小包。托盤放在我身旁一張空椅子上,她則坐上另一張空椅子,將咖啡倒入兩個杯子中。

「為甚麼你的姨甥女小竹要寫英文信呢?她的英文似乎不太流利。」我喝了一口咖啡。

「香港一般人的英文程度並不突出,給人家看得懂已算是很不錯的了,」陳大嬸也喝一口咖啡,「英文信比較容易找到替我繙譯的人,中文信就不容易了。」

我點頭表示明白。

陳大嬸繼續喝幾口咖啡,遲疑地說:「劉先生,恕我冒昧,可否動問一個問題?如果你不方便回答,那就算了,我不會介意。」

「請問吧,陳大嬸。」我說。

「你是不是要到安第斯山脈探險的?我看你的同伴們的行裝不像是要旅遊城市的,對不對?」陳大嬸問。

「對。」我點頭。

「請問,你跟你的同伴們相熟嗎?你知道他們的來歷和底細嗎?」她繼續問。

「我只認識比較年青的兩位,他們不大可靠。另一位肥胖的白種人,我才認識不久。至於兩位印第安人,我昨晚才初次見面。」

「安第斯山脈環境險惡,陷阱處處,充滿殺機。跟不太相熟的人在一起十分危險。」陳大嬸臉上顯出憂慮的神色,「劉先生,如果沒有必要,還是留下來吧。」

「騎虎難下,不能退縮了,」我嘆口氣,「我是被迫參加他們一道的,因為我有兩位女朋友在利瑪正受到肥胖波士的手下脅持着。」

「我明白了,肥胖波士一定打算去尋找黃金,而兩個印第安人就是他招攬來的响導。」

「對。」我又點頭。

「昨晚你們在會議室的談話,我在隔壁都聽見了。」陳大嬸慢慢喝兩口咖啡,「阿查根本不是印加王室的後裔,他帶來的人皮紙是假的!」

「何以見得?」我大吃一驚。

「昨晚兩名印第安人離開前,我問他們要不要叫一部出租汽車?我說的是魁契瓦(Quechua)語,他們居然不懂。

「印加帝國原先是由一小支魁契瓦語的部落吞併其他許多部落而建立的。印加帝國建成後,魁契瓦語便理所當然地確定為法定的標準國語。印加王室和首都庫斯科的居民都講魁契瓦語。印加帝國雖已滅亡,但王室後裔和庫斯科居民的後裔仍然講魁契瓦語,表示不忘本。現在居住在安第斯山脈的秘魯、厄瓜多爾和玻利維亞的印第安人大約一千三百萬,他們都是印加帝國遺民,仍然以魁契瓦語為母語。

「小時候,我祖母和母親都跟我講魁契瓦語。後來我母親還教我講粵語,入學時才開始學習西班牙語文。

「因此,不懂得魁契瓦語的人必然不是印加帝國王室後裔,連庫斯科居民後裔或印加帝國遺民都不是。」

「那麼,阿查他們可能是哪一個種族的印第安人呢?」我說。

「印第安人的種族很多,我怎知道?」我陳大嬸的眉頭打結,緩緩喝兩口咖啡,「不過,我猜他們多半是烏羅(Uros)族人。阿查說,他要帶你們到南方;那麼,南方必定有一個他最熟悉的山頭|的的喀喀湖畔的山區。

「烏羅人是比較原始的民族,世世代代生活在的的喀喀湖畔,以捕魚維生,很少離開家鄉,也很少會講其他種族的語言,包括法定的國語─魁契瓦語。

「的的喀喀湖是南美洲最大的淡水湖,也是世界最高的淡水湖之一,海拔近四千米,位於秘魯南部與玻利維亞交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