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湖畔淺水的地方,天然盛產着一種蘆葦類的植物,名叫香蒲,莖株比兩個成年男人站着重疊起來還要高。

「香蒲是烏羅人生活的重要資源。他們用香蒲造船捕魚、建築漂浮島、在島上用香蒲蓋房子、又可以編製手工藝品和各種日常用具,飢餓難耐時還可供裹腹之用。

「根據神話傳說,創世大神是在的的喀喀湖裡創造了世界萬物和人類,還包括了太陽、月亮和星宿。這使烏羅人引以為傲,認為自己是創世主的真正選民。後來太陽神派遣一雙兒女|曼科和瑪瑪降生於人間,也選中了的的喀喀湖。曼科和瑪瑪兄妹北上,走到庫斯科,用太陽神父親賜與的金杖插入泥土中,金杖隱沒。於是曼科和瑪瑪就以庫斯科為首都,建立了印加帝國,而曼科和瑪瑪就成為印加帝國的第一代國王及王后。

「曼科雖然出生於的的喀喀湖畔,而且很可能還是個烏羅人;但是他成為印加王後,從來沒有給予烏羅人特別恩卹、教化和讚頌,烏羅人所獲得的利益甚至遠遠比不上印加後來陸續被吞併的各部落人民。

「烏羅人對印加帝國心灰意冷了。幸而的的喀喀湖周圍的天然物產富庶,謀生容易,帝國對這一區的監控又不太嚴苛,所以的的喀喀湖畔恍如世外桃源,人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世無爭,生活尚算愉快。

「烏羅人很少遠離家鄉,一直使用自己的烏羅語言。魁契瓦語儘管被指定為帝國唯一合法的語言、是首都的語言、是人類的語言、是最尊貴優雅的語言,但因為烏羅人不喜歡到首都工作和學習魁契瓦語,只有酋長和一些官吏奉召前去學習;學成之後,便將帝國的命令、政策和種種訊息帶返烏羅,繙譯為烏羅語言向人民公佈,督促人民遵行。人民既然沒有通曉國語的必要,國語當然很難在的的喀喀湖一帶普及了。」

「從印加帝國的鐵腕手段看來,王室真的可以忍受這種情況存在嗎?」我有點懷疑。

「印加帝國的正式形成只有兩百多年光景,以往的印加王國是以部落聯盟方式統治所吞併的地區,各部落酋長仍然掌握很大的實際統治權。語言統一問題並非急切,王室鞭長莫及,不得不留待日後處理了。

「烏羅人過着原始而純樸的生活,獨來獨往,不喜歡群居社交;王室早已視為化外之民,任其自生自滅。有人說,印加帝國統治期間,王室與烏羅人貌合神離,簡直沒有真正互相交往過。這一點我是相信的。」

話題扯遠了。我忙說:「陳大嬸,我只想知道,如果阿查是烏羅人,會對我有甚麼影響嗎?」

「烏羅人不但不講魁契瓦語,講西班牙語也不大靈光。自從的的喀喀湖畔城市普諾發展為商業及旅遊觀光城市以來,許多烏羅人都聚集在街頭販賣魚獲、手工藝品、紀念品和小食之類,他們講簡單的西班牙語還可以,精通就不行了。阿查精通西班牙語,證明他久歷江湖、慣經風浪,必非泛泛之輩。」陳大嬸再給自己倒一杯咖啡,淺呷一口,正容道,「劉先生,你跟他在一起,必須小心在意,步步為營,切記不要輕信他的話語,明白嗎?」

我點頭表示明白。沉默一會,陳大嬸喝完了咖啡說:「反正我有空,我帶你到南區逛逛,買幾件你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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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嬸偕我僱了計程車直駛南區,即下庫斯科城。汽車在一條馬路上停下。我付了賬,走在街道上,只見屋宇殘舊、檔攤雜亂、居民熙來攘往,面有菜色。

「為甚麼帶我來這種地方?」我問陳大嬸。

「這地方有甚麼不好?」陳大嬸笑着說,「這是普通人民居住了好幾百年的地方。」

「那麼富裕人家住在哪裡?」我又問。

「住在北區,也叫做上庫斯科城。」陳大嬸解釋,「印加第九代君主帕查庫提在一四三八年擊退了強大的昌卡斯部隊的入侵,並且極力擴展了自己的疆域,建立了真正偉大的印加帝國。印加王將首都北區設計成美洲豹的形狀;軍事要塞、皇宮、政府部門、神殿、修道院、祭司居處、貴族府邸、官僚住宅等等,都分佈於豹頭、身體和尾部,並有運河、水池及園林點綴其間;風景優美,街道整潔。如今北區已成為高尚住宅區,是有錢人聚居之地了。」

「聽說,庫斯科在印加語中是肚臍的意思,表示它是世界的中心。」我恍然大悟,「那麼,所謂肚臍中的肚臍就是指庫斯科美洲豹的中心位置了。對不對?」

「對,那是一個大廣場,」陳大嬸略感詫異,「但是,誰告訴你有那麼一個地方的?」

「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是瑪雅族後裔、黑鷹族人。十多年前,他約我在肚臍見面;現在我終於來到庫斯科,而且也猜到了約會的地點,可惜,我已經無緣跟他相見了。」我黯然說。

「怎會無緣相見?劉先生,如果你在庫斯科多留幾天,我一定陪你去找你的聯絡人。」陳大嬸自告奮勇。

「謝謝您的好意,陳大嬸,」我重重透一口氣,「我朋友的年紀很老了,事隔多年,可能他早已不在人世。而且,我和兩位女朋友都受制於人,身不由己,沒法訪尋他老人家的下落,我們今生恐怕是無緣再見的了。」

「他名叫納達羅,對不對?」陳大嬸和靄地笑。

「對!對!正是他!」我大喜若狂,緊緊捉住陳大嬸的手臂,「你認識他?真的?」

「兩個月以前我才見過他。雖然八十多歲,他的健康還是很不錯。」陳大嬸笑着回答。

「他住在哪?」我又問。

「大多數時間在利瑪,少部份時間在庫斯科。」陳大嬸答。

「今天我可以見到他嗎?」我再問。

「不,」陳大嬸搖搖頭,「他在利瑪。」

「唉,緣慳一面,真可惜!」我用力頓足。

「劉先生,你想見納達羅先生,有重要的事情嗎?」陳大嬸用詫異的眼光望住我。

「很重要!很重要!」我說,臉色都緊張得轉紅了,「請告訴我納達羅的地址,陳大嬸,我馬上就搭飛機找他去。還有,我需要他的電話號碼,請一併告訴我。」

「我沒有納達羅先生的私人地址和電話,對不起,」陳大嬸苦笑,「我必須通過秘魯旅遊協會、秘魯商會,或者黑鷹考古旅遊公司才可能查問得到。但是,上述單位的工作人員是不會透露納達羅的私人資料的,這很難搞。我看,現在我們還是先找一個地方歇歇,從詳計議一下吧。」

我默默跟隨陳大嬸轉過兩條馬路,進入一家華人「吃飯」餐館(註:秘魯人稱當地中餐館為Chifa|「吃飯」)。陳大嬸與老闆相熟,談了幾句,就被引入一間小小的貴賓房,奉上香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