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劉太太的家在港島半山區的一幢華麗大廈。太平山上的大廈和屋宇全都是「豪宅」,有資格住在裡面的人非富則貴。劉太太住第十五層樓,坐南向北、背山面海,維多利亞港的風貌一覽無遺,港九遠近的萬家燈火夜景亦盡收眼底,環境非常清幽。

劉太太分配給我一間複式二樓的套房,傢具齊備,床上被褥乾淨。衣櫃和抽屜裡還存放着一些男性衣物和用品,大概是劉應標留下的。劉太太又給我二千元零用錢,叫我隨意購買自己的必需用品。

劉太太對我說,屋裡僱用了兩位菲律賓籍女傭,住在複式樓下。她們都年約二十餘歲。名叫桑妮亞的負責烹飪、洗燙衣物、清潔居室等等;名叫安妮達的負責管家、財務、記賬、繳費之類,還兼任司機,駕駛一部小型汽車上街購物或辦事,偶爾會駕駛「奔馳」接送劉太太上下班,如果劉太太感到疲倦不想自己開車的話。

兩位「菲佣」都會講英語,與我溝通沒有困難。

我洗過澡、換過衣服,桑妮亞通知到廚房吃飯,劉太太是在飯廳用膳的,她說過,她多看我一秒鐘都會嘔吐,當然不容許我跟她一起吃飯了。

我每天凌晨六時起來,在附近的半山區水泥小徑上跑步四十分鐘,再回到大廈頂層的泳池游泳半小時,又到泳池旁的健身室做半小時機械鍛鍊,然後回家洗澡、洗臉、漱口和刮鬍子。我的鬍子長得快,每天都要刮一次。最初我不懂得使用鬚刨,又不知道必須先在嘴部附近塗上泡沫滑液,因此把上唇和下巴割破了。我的實際生活經驗只有十三歲,身體發育相當於三十歲,而面貌則有四十歲,的確是一個荒謬的組合。

吃早餐時,桑妮亞看見我的狼狽相不禁發笑說:「劉先生,你以前沒剃過鬍子嗎?抑或你忘記了怎樣剃了呢?」

我搖頭苦笑,不知如何答話。桑妮亞立即走進我的浴室找出一個裝載泡沫滑液的空氣壓縮鐵瓶和一小瓶剃鬚後使用的皮膚滋潤水,教導我剃鬚的程序和方法。

我向桑妮亞致謝,問她:「你怎懂得這男人專用的玩意的?」

「你是男人,怎麼反而不懂得?」桑妮亞溫柔地笑,「我看過男人剃鬚,所以知道。」

「你看過誰剃鬚,桑妮亞?」我又問。

「就是你,劉先生,」桑妮亞大笑,「大約五年之前你跟劉太太結婚後,就住在這裡|你現在住着的房間裡。」

「他們兩人不一起住在主人套房裡?」我感到奇怪。

「我不太了解你們夫婦的事,」桑妮亞有點難為情,「不夠一個月你就搬出去了。」

「我大病之後,甚麼都忘記了,對不起。」我說。

吃過早餐,無事可做,留在房裡十分無聊。閒坐片刻,走出通道和露台。這時候劉太太已經上班去了,我可以放心隨便走動,不至於碰見她而感到尷尬。

進入客廳,赫然看見正中的壁爐上面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是劉太太的半身肖像;當時她的年齡大概十七、八歲,天真爛漫,清純可愛。她的樣貌和神態跟顏德莉在柏倫克時非常相似,令我駐足凝望,久久不願走開。

畫像喚起了太多的往事、太多的甜蜜和悲痛的回憶。她甚麼都記不起來了;一切經歷、一切恩怨、一切愛恨,已經離她遠去。她說過要等我,要等我一千年。現在等到了,那又怎樣?還不是水火不相容的一雙怨偶嗎?

也許,甚麼都記不起來了反而是她的福氣。往事一去不復返,記在心頭只落得無限的欷歔惆悵。我記得那麼多,是我的不幸。

正因為我記得那麼多,前事夢縈魂牽,無法忘懷,所以每當竚立在她的畫像前,我就不願移動半步。時光並非一去不回,只要有所寄託、有所追憶,一切都在轉瞬之間重現於眼前了。

當我在畫像前呆立、如癡如醉的時候,管家安妮達走過來說,她要下山買東西,問我需要些甚麼。我說,我想跟她一起下山逛逛,選購幾本書籍雜誌;於是我乘坐她的小汽車出發。

到達山腳,本來向左轉入皇后大道中便是繁盛的市區,但由於許多「單程路」的規定,汽車左兜右轉才駛到中華書局門前讓我我下車。安妮達約定時間接我,開車走了。

從前,在邁阿密以至羅德岱堡一帶,我沒見過一家像樣的中文書局,甚至整個佛羅里達州都沒有。現在我才看到了這麼豐富、包羅萬有、分門別類的圖書雜誌和文房用具。我在書架前逡巡瀏覽,好像走入了一個迷人的知識寶庫,目不暇給。

我喜愛的書籍雖多,但最後只買了一本《李商隱詩集》和一本納蘭性德的《飲水詞》,因為我常常聽到祖父與康媽討論這兩本書,推崇備至。我不喜歡時下的庸俗小說;這兩本書很耐看,每日安坐家中,一卷在手,可消永晝;細味兩位古代詩人詞人的情懷,樂在其中。

我又想買油畫用品。請教書店經理,他很熱心地寫給我一個地址。等到會合了安妮達,我請她一同按地址去買,滿載而歸。

以後每天早上運動鍛鍊及吃過早餐之後,我就搬了油畫架、顏料、畫筆、畫刀、調色板等,守在客廳的畫像下面,專心臨摹。

我愛這幅油畫,因為畫裡真真,可以再覩顏德莉的倩影。畫了十天,終於完成。我憑記憶將畫中人的髮型改為當日的辮子,又改變了服裝和飾物;我還在她的前額加上額鏈,鏈的中央吊着一顆淺粉紅色的淚珠。

我的油畫技藝難免稚嫩,不過臨摹工作比較容易掌握,總算捕捉了顏德莉的青春神韻。我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在房間裡每當我站在畫前靜靜欣賞顏德莉的姿容,我彷彿又回到千多年前的瑪雅和柏倫克了。

不過,每天都重覆着昨天,過着寄人籬下、枯燥無味和毫無意義的日子,令我煩厭。

天神特意延續我的生命,一定不會讓我這樣虛度時間,浪費光陰;衪交託我的使命,我必須盡早付諸實踐。

出院僅僅二十日,我的身體確實很健全。我長高了六厘米、肩膀每側長寬了三厘米、肌肉結實粗壯。我相信我已長大到自己應有的標準,比劉應標本身完美得多。我想,我已經可以妥善照顧自己了,現在該是我離開的適當時候了。

早餐時,桑妮亞說:「劉先生,今天是劉太太的生日,你會向她祝賀嗎?」

「我願意這樣做,不過,我很難見得着她。」我說。

「今晚她會邀你一起吃飯,你就見得着她了。」桑妮亞神秘地一笑,「可是禮物比一句祝賀更能感動人,對嗎?」

「對,謝謝你提醒我,桑妮亞。」我點頭。

安妮達下山時,我要求乘搭她的車去購物。在中、上環區的電車路上店舖林立,還有三家大百貨公司。我首先買了兩條西褲,因為我的身體增高了,上次買的西褲不合穿了。然後,我巡視各處,想選購一件合適的禮物送給劉太太。可惜我口袋的錢不多,無法買到名貴的東西。後來我看見一個飾櫃裡陳列着一條銀質項鏈,鏈墜是一顆淡紅色的、水滴形的紅寶石。我一看見就想起顏德莉額鏈上的粉紅淚珠。它標價一千元,不貴,我有能力支付。我問售貨員為甚麼紅寶石這樣便宜?是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