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田茂成忽然體會到,只有低俗的人才會喜愛XO、欣賞XO,包括他自己在內。其實XO算得甚麼?剛才巴利先生喝的一瓶紅酒,已抵得上十瓶XO有餘了。

於是田茂成決定聘用美娜為公關小姐,專門為身家豐厚而品味高尚的大亨和外籍人士服務。這一晚美娜的求職考驗順利通過,的確萬分僥倖。她雖然在酒吧服務過,對各種著名品牌的洋酒認識不少,但是在今次宴會中卻全無幫助,幸虧她買到一本倫敦每年出版一次的《卡拉奇氏酒經》,略略瀏覽世界主要名酒的概況,熟記心中,想不到竟派上用場,贏得巴利先生和田茂成大老闆的賞識。

美娜以後的工作可輕鬆了,只須向洋酒部經理討一份酒庫的藏酒名單,查明每種酒的性質、特點、氣味和價格,便可針對不同客人的需求,隨意發揮,加以迎合與推介,客人大都願意嚐嚐較名貴的酒,因此她的伴酒成績斐然,收入頗豐。

美娜的經濟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不過她很快就討厭這份職業,幹這一行,非得拼命喝酒,才激發起客人的好勝心,多灌幾杯。有時客人猜枚輸了,故意不肯喝罰酒,伴酒女郎為了維持歡樂氣氛、多推銷名酒,只好自我犧牲,作為代罪羔羊,把罰酒喝光。顯然,顧客們都是樂於見到她們喝醉的。

雖然酒的消耗愈多,伴酒女郎的收入也愈多,可是長此下去,身體實在吃不消。

每晚八時上班前,美娜預先吞服幾顆「千杯不醉」或「酒仙」之類的中成葯,並且吃兩片乳酪,利用它的脂肪保護胃壁。午夜三時下班,但覺頭痛欲裂、胸悶難當、醉顏酡熱、酩酊而歸。

美娜知道肝臟、心臟、神經系統或其他器官必然受損;若一天比一天惡化,等如慢性自殺,於是向田茂成遞交辭職信。

田茂成對美娜倚仗正殷,同時心存愛意,當然捨不得她離開。他第一次見到她就驚為天人,對她的高貴氣質、柔媚體態、學識教養和外語水平更十分傾倒。無奈礙於她是自己下屬的未婚妻,所以盡力不敢披露半點愛慕之情。

田茂成本是流氓出身,難免拈花惹草、玩弄女性;自從混上了黑社會頭子的地位,當然要甚麼女人有甚麼女人。可是他要得到美娜卻不容易,因為按照江湖規矩,幫會中任何人都是兄弟手足,勾搭兄弟的妻室、情人、女友或併頭等等,最沒有道義、最無恥、最犯眾怒、最令全體兄弟瞧不起的「勾義嫂」行為。田茂成的江湖地位如此崇高,怎能不特別自律、克制和檢點?

不過情之為物,當它一旦降臨在你身上時,你就會被它徹底征服,毫無反抗的餘地。田茂成五十多歲年紀,雖有妻室,卻早已同床異夢。他從外面所攀折的路柳墻花全都是庸脂俗粉,難寄真情;接觸愈多,愈感到索然無味。他需要的是一位像美娜那樣出塵脫俗、清純嫺靜的紅顏知己,他希望從她身上探索到的是愛情,肉慾倒不是最重要的。

美娜的辭職信燃起了田茂成本來已經冷卻了的希望,他馬上把美娜調到他董事長辦公室去當秘書。秘書是個閒職,可有可無。田茂成經營的生意不少,作為裝點門面的辦公室多的是。平日他很少到甘露夜總會辦公,因為無公可辦。自從美娜調職之後,他到董事長辦公室的次數頻密了,時間也長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美娜怎會不明白個中玄機?

事實上美娜呈交的辭職信只由於一時的衝動,因為每晚飽受酒醉的煎熬實在使她非常痛苦而無法強忍下去。但是如果長期失業,又如何維持生計和照顧老父的醫療需要呢?她倒沒有好好想過。現在田茂成給她調職,薪金還算豐厚,而且工作時間由下午一時至六時,對她很合適,所以她視田茂成如恩人,感激莫名。

田茂成每次來到辦公室跟美娜閒聊、說說笑話,幽默而莊重,是個謙謙君子。俗語說:「發財立品」。田茂成原是個縱橫於市井的無賴,粗鄙不文;自從發跡之後,躋身上流社會,自然要收歛過去的惡劣品行,努力裝做正派紳士,以符合自己的富豪身份和形象。久而久之,他的學識修養已經進步得多;規行距步、和藹待人、熱心公益,儼然是個深受市民景仰的守法殷商和善長仁翁了。

面對田茂成,美娜不須特別戒備,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做出損害自己名譽的不軌行為的。可是在言談間,田茂成卻無意中漸漸瞭解到有關她的身世、家庭背景和社交情況等等。田茂成旁敲側擊,很輕易就知道金振勇不是美娜的未婚夫。老實說,任誰都看得出他們倆不是正常合理的一對,紙是包不住火的。

田茂成覺得自己被金振勇所欺騙,十分憤怒,可又更加慶幸自己在追求美娜的道路上少了一重障礙,而且毫不觸犯江湖禁忌,真是天助之便。幾番思量,他終於想出一條既可以討美娜歡心、又可以懲罰金振勇的一石二鳥的詭計。

田茂成本來早已金盆洗手,不再過問江湖閒事。如今他從美娜口中得知她的哥哥郭泰是警署高級督察,管轄着油尖旺區(註:九龍油麻地、尖沙咀和旺角等地區)的黃金地段,而金振威、金振勇兄弟正好也在這地段經營各種地下生意和非法活動。田茂成當然還知道郭泰的一些家事和郭太太欠債的事。於是,他召見金氏兄弟,對他倆說:「你們除了受僱於我的娛樂場所之外,還跟幫會內的其他兄弟合作搞地下生意。如果地下生意被警方破獲、掃蕩,大概損失多少金錢?」

金氏兄弟說:「單講地下賭場。每次我們的本錢、盈利和賭場的設備被充公了,還得支付代揹黑鍋的替死鬼的律師費、罰款、坐牢費、安家費等等,至少五十萬。若裝修豪華、生意興旺,損失起碼超過一百萬。以後覓地搬遷、重整旗鼓、設立天文台(註:在四面八方把風的地點和人手)、僱用打手、招待員之類,又是一大筆。這生意雖能賺大錢,卻往往血本無歸。但為了養活眾多兄弟,又只好硬着頭皮苦撐下去。」

田茂成說:「這麼說,你們每逃脫一次,就可以節省幾十萬以至一百萬元開支,對不對?」

兄弟倆點頭稱是。

田茂成說:「以前沒有廉政公署多好,某些警務人員集體貪污,與我們坐地分肥,大家一起發大財。現在不行了,他們絕大部份都乖乖奉公守法了。不過我發現其中有人是例外的。你們只要抓住他,放手大幹一番,如果他協助你們逃脫三次,你們所節省的錢就不止三百萬元,賺的錢也更多,何樂而不為?」

兄弟倆急忙問:「計將安出?」

田茂成答:「那位例外人物就是美娜的哥哥郭泰。他由於債台高築,已經顧不得甚麼廉潔公正了。假如你們願意為他太太的一百五十萬元欠單做保證人,他一定承諾擔任你們的內應。三次為限,各得其所。如何?」

金振勇說:「他雖然是我們的舊上司,又是我的未來妻舅,可是他為人剛直不阿,未必肯跟我們同流合污的。」

田茂成說:「他並非由於與你們的關係而肯合作,而是由於想甩掉錢債而肯合作。他要是甩不掉錢債,說不定他的性命也會甩掉呢!至少警務人員欠債,職位肯定不保」

金振威說:「波士,您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先投資一百五十萬元作為送給郭泰的賄賂,對嗎?」

田茂成說:「對。你們肯替郭太太做欠單保證人也好,直接送錢給郭太太還債也好,總之那一百五十萬是收不回來的了。」

金振威說:「投資太大了。不過,如果郭泰真的肯做內應,我們放手大展宏圖,何止日進斗金!這交易很化算,可惜現在我們一時拿不出那筆大數目。」

田茂成說:「傻瓜!上律師樓給郭太太的欠單簽名是不費分文的。這樣吧,為求安心,我借給你們每人七十五萬元。你們存入銀行不准動用,等事情完結了,你們也賺夠錢了,然後還給我吧。萬一事情有變,累你們虧本,那就不必還,我決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