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田茂成說:「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我知道你一時適應不了。你該接受今次事件的懲罰、磨練與教訓,誠心悔改。這樣吧,我有一個提議:美娜長得很漂亮,我可以安排她到一家最高級的秘密會所搭單做應召女郎,專接達官貴人的生意。他們一擲千金,毫不吝嗇。你把她當作搖錢樹,搖上幾個月,保證能夠償還我的債項三分之一以上。你欠我的很快便還清了。無債一身輕,你又可以恢復自由身了。」

金振勇說:「那我們不是逼良為娼嗎?況且,美娜是絕對不肯碰那種賤業的!」

田茂成笑道:「逼良為娼的事,你們兄弟倆做得還少嗎?你不幹,我幹。我甘願承擔惡名,只希望早早收回欠債,一了百了。」

金振勇說:「但是…美娜是我的…未婚妻。」

田茂成冷笑道:「你能夠證明你跟她的關係,我就放過她。你哥哥要償還全部債項,需時一年半;而你,我給你特別優惠,只砍掉你一隻手。以後過期三個月,我就要你的命了,明白了嗎?至於美娜,她以後由我監管,你最好別再碰她。」

田茂成的心胸狹窄和手段狠毒早已名滿江湖,雖改邪歸正多年,但財雄勢大,在黑白兩道通行無阻,誰若冒犯了他,都很難逃脫他的懲治與報復。

金振勇回家後,憂心忡忡,自知開罪了大老闆,今後不會有好日子過了。同時,他又恐怕美娜被拖累而墮入火坑,造成更大的不幸,於是約胞妹佛羅拉茶敘,講述了一切經過,叮囑美娜提高警惕、嚴加防範。

佛羅拉向來不值兩位兄長的所作所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平日很少交往。如今應邀茶敘,只是想瞭解美娜近日的遭遇和處境而已。二哥栽在田茂成手上,她認為是罪有應得,並不同情;至於美娜身陷險境,她卻束手無策。

但是,美娜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她相信田茂成已經改邪歸正,決不會威逼她去做她不願意做的事;況且,她與金振勇根本扯不上關係,田茂成是知道的,他憑甚麼要強迫她替金振勇還債呢?

因此,美娜繼續留任田茂成的秘書職位,安之若素;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不過,自從美娜與金振勇之間並無男女轇轕的真相明朗化以後,田茂成便加緊了追求攻勢;公然送花、送禮物,還邀請美娜吃晚飯、出席各種聯歡晚會、社團盛宴、慈善籌款活動和舞會之類。

美娜素來不喜歡這些應酬,而且跟田茂成出雙入對還會招來閒話,所以經常加以婉拒;禮物也不肯收受,除了一台新型的洗腎機。為了節省時間和避免交通勞頓,在家裡給父親洗腎確實方便多了。

禮尚往來,投挑報李,美娜不能不有所表示;但是她唯一可以付出的只是時間而已。她勉為其難地跟隨田茂成參加一些應酬,當作償還自己的人情債,免得心中老感到對田茂成虧欠了太多。

不料他們兩人公開亮相的次數頻密了,便引起公眾的注意和好奇,某類傳媒更加興趣濃郁,派遣「狗仔隊」追蹤搜秘,鍥而不捨。不久,田茂成與美娜的雙人照片出現在一些專揭名人私隱的報章、娛樂雜誌和八卦周刊上,還加上圖文並茂、捕風捉影的所謂內幕報道,極盡聳人聽聞之能事,並且說美娜是田茂成的新歡或紅顏知己。

美娜對外間的蜚短流長非常激憤。鑒於人言可畏,索性辭職不幹。剛好那時候我聘她為助手,於是立刻轉投到我的地產公司來。

等到金氏兄弟還債給田茂成的期限屆滿,哥哥被扣的薪酬抵償了債務,回復了自由身;可是弟弟的債務仍然很重,田茂成又拒絕延期,並聲言對他的私刑一定要執行。

金振勇驚惶不已。走投無路,只得哀求田茂成太太替他向丈夫說情,給他一線生機。

田茂成雖然叱吒江湖半生,群雄懾服,卻一向畏妻如虎,在妻子面前十分溫順,唯唯諾諾。妻子的說話,他絕不敢有異議,甚至將大部份財產和幾位頭目讓她控制。

這時田太太正由於社會媒體對她丈夫的婚外情極力喧染而大發脾氣;既惱怒丈夫不忠,又憎恨美娜居然插足於他們夫妻之間,成為第三者,非得讓手下將她毀容或給予肉體儆戒不可。剛巧金振勇拜謁求助,便遷怒在他身上,嚴詞指責他為了拍馬屁而將女朋友推薦給田茂成,罪無可恕。

金振勇辯稱一切誤會都起於傳媒的興風作浪,並非事實,而且美娜已經辭職,跟田老闆再無來往了。

田太太不信,說:「你能保證他們沒有暗中來往嗎?」

金振勇說:「美娜平日跟隨田老闆外出都不是甘心樂意的,現在更加避之唯恐不及,怎會繼續來往呢?」

田太太說:「你要我相信你,除非你馬上跟美娜結婚。你們結婚後,我丈夫自然不敢再跟美娜糾纏不清了;因為有損江湖道義的事,我丈夫決不會做的。」
金振勇說:「我當然求之不得。但是…美娜一定不肯答應。她討厭我們這種不學無術的粗人,包括田老闆在內。」

田太太冷笑說:「我不毀掉她的臉已經是天大恩德了,她還有甚麼選擇的權利?只要你們結了婚,你欠茂成的債就自動完結,保證茂成不再追討你一分錢。算你走運,居然可以財色兼收。你還不滿意?」

金振勇喜形於色,垂手鞠躬說:「謝謝老闆娘成全!」

數日後,美娜在下班返家途中被兩名持刀強徒擄劫到郊外一座別墅內會見了田茂成太太。

田太太說:「郭小姐,你一定否認跟我的丈夫有曖昧關係。口講無憑,你想表達誠意,必須嫁給我們的幫內兄弟,這才顯出你跟我丈夫劃清了界線。你可以挑選幫內任何人,不過我認為金振勇最合適,因為你和他總算有交情。你們結了婚,金振勇所欠的債項便一筆勾消了,而你跟我丈夫的緋聞也隨之一筆勾消。你看怎樣?」

美娜說:「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你以後在街上行走時很可能遇上意外、傷及臉部或其他部位;而金振勇卻肯定會失去一條手臂。」田太太溫和地笑,「郭小姐,你不愛他不要緊。結婚只是演給別人看的一場戲。戲演過後,你可以回到本來的生活,甚至獨自跑到外國去,沒有人管你的。」

考慮了一夜,美娜終於屈服。她知道自己鬥不過黑社會勢力。屈服了,損失也不大,何況救人救己,這抉擇倒算是很明智的。

美娜跟金振勇一起到婚姻註冊處登記結婚。田茂成夫婦還做了證婚人,又贈送美娜兩封各藏十萬元支票的紅包。婚禮之後,當晚舉行盛大喜宴,招待乾坤兩宅親友、幫內排輩較高的兄弟和社會名流,費用全由田茂成支付。

筵席結束,賀客紛紛散去,可是一雙新人並未進入洞房。美娜攜同全部賀禮和禮金坐上佛羅拉的汽車回到佛羅拉的住處。

美娜在行過婚禮後的三天就向我辭職,一直與佛羅拉同住。不過她的丈夫每天打電話來催促她回家,後來竟闖入佛羅拉的居所,強行拉她離去。美娜寧死不從,佛羅拉暗中打電話報警,警員勸喻金振勇不可騷擾妻子,他才悻悻然罷手。次日,美娜立即搬入一家較便宜的、以月租計算的酒店居住。接着,郭老先生病危入院,直至死亡,她都不敢露面。

佛羅拉講到這裡,故事完了。

我急忙問:「美娜躲到哪裡去了?」

「我沒得到她的同意,無可奉告。」佛羅拉答,「說實話,最近我也等着她的消息呢。」

「我知道幾家酒店是有月租房的,我去找找看。」我說。

「不必了,劉先生,」佛羅拉微笑,「你以為美娜會用真姓名和資料去登記嗎?」

「那麼,佛羅拉,你可以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我們一定要繼續聯絡的。

佛羅拉給了我電話號碼。我想結賬離開。

「別忙,」佛羅拉舉手阻止,「你還沒告訴我,你愛美娜嗎?劉先生。」

「愛。我非常非常愛她。」我的臉漲紅,輕輕說,「如果你有她的消息,請馬上通知我。還有,不要再叫我劉先生,叫我佐治好了。」

我交給佛羅拉手機號碼,結了賬,然後分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