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售貨員說:「一點不假。紅寶石以鴿血色為名貴,暗紅或微紫者次之。這個鏈墜的紅色太淡,因為其中所含的鉻離子成分太低,而且重量只有三克拉,所以不是很名貴的,價錢就比較低廉了。」

我的眼光卻認為淺紅色最美,於是毫不猶疑地買下來了。我還到鮮花部買了一打紅玫瑰,然後由安妮達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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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劉太太提早下班回來。八時許,天色昏暗,桑妮亞邀我到飯廳就座。

我結好領帶,穿好上衣,進入飯廳,劉太太早在門前相候。她身穿黑色露背晚裝,臉上塗抹脂粉,明艷照人。以她的高貴身份,居然盛裝對我款接,不能不令我受寵若驚。我雙手恭獻一束紅玫瑰,祝賀一聲「生日快樂」。劉太太嫣然一笑,接過花束,說聲「謝謝」,隨即將花束交給桑妮亞。

劉太太的笑容在嘴角兩旁增添了淺淺的梨渦,使我心頭一震。我初步肯定她就是顏德麗。想不到千多年前在奇里瓜宮殿上經歷了一場摧人肝膽的生離死別,如今終於得以重逢。我驚喜交集,急忙伸手撥開好額上鬆浮的垂髮,果然,額的正中貼近髮際的地方,出現一個小小的圓形淺洞。

「啊,你是顏德莉,我尋找了很久很久的顏德莉!」我衝口而出,「你還記得我嗎,麗麗?」

「誰是顏德莉?你的舊情人嗎?你又是誰?」劉太太收起笑容。

「對不起,我稱呼你麗麗,還撥開你的頭髮,沒有冒犯你吧,劉太太?」我微微鞠躬表示歉意。

「你從病床上甦醒之後一稱呼我做劉太太,你竟然忘記了你我之間的關係了嗎?我知道,你不是劉應標,」麗麗顯出端莊神色,「那麼你是誰?顏德莉又是誰?這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我是…佐治…」我一時想不出適當的答案,面上難掩尷尬及狼狽之色。

「好吧,你答不出來,慢慢想清楚再答不遲,」麗麗微笑,「我們先吃飯吧。」

我跟麗麗的座位在長餐桌頭的相對位置。我先走過去輕扶椅背,讓麗麗坐下,然後才繞過對面就坐。紅玫瑰已經插在一個醉紅花瓶內,放於桌面,兩旁各放一個水晶燈座,裡面燃亮了紅燭。電燈熄滅了,紅燭透出柔和的光輝,營造出一種安詳、寧靜、溫馨和浪漫的氣氛。墻角的唱片機還播放着鋼琴和小提琴演奏的古典樂曲。令我心醉。

「真是一個美麗迷人的夜晚。」我不禁慨嘆。

「美麗迷人的夜晚要是沒有一九七○年釀製的紅酒,就未免太失色了。」麗麗含笑拿起面前半滿的一杯紅酒邀我碰杯。

「美麗迷人的夜晚要是沒有一位漂亮而優雅的女主人,一定更加失色!我向麗麗祝酒,舉杯與麗麗的相碰,淺嚐一口,的確芬香醇厚,不同凡響,雖然我素來不知酒為何物。

這時候桑妮亞捧上用深碟盛載的牛尾羅宋湯,一碟奉給麗麗,一碟奉給我。其後是每人一小盆沙拉,最後是每人一碟牛排和炒飯。

我們正切割牛排的時候,麗麗說:「佐治,你似乎很欣賞現在播放的音樂,對嗎?」

「是的。這張唱片收集了好幾首人們耳熟能詳的小提琴、鋼琴獨奏和協奏曲。我每次聽見這些經典名曲,總覺得心中的波濤給撫平了,漸漸變得無比的寧靜,還充滿了溫柔和希望,」我低聲讚美,「我感謝數百年來那些超凡的天才音樂家,將心靈的血汗灑向人間,化作美妙的音符,有如天籟。

「看來你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只有感情豐富的人才聽得見天籟,」麗麗低喟,「劉應標就聽不見。他的心被煙、酒及種種庸俗的慾望封閉了,他是永遠聽不見天籟的人。」

「不像吧?」我不假思索地說,「他以前是個很有情趣的人。」

「哈哈,你中計了,孩子,」麗麗大笑,連忙拿起餐巾掩住嘴巴,「劉應標既然是『他』,那麼你是誰呢?」

「我…我是…」我呆住了,說不出話來了。

「我第一眼就看得出你不是劉應標。你的眼神,你的氣質,你的談吐,你的羞澀,你的率直,還有你的沒有見過世面的驚惶失措,都證明你不是劉應標,你只是個小孩子。」麗麗微笑,「你甚至不懂得刮鬍子。」

「我…我不是…小孩子…」我結結巴巴地說。

「現在當然不是了,」麗麗保持微笑,「你想想,劉應標今年四十歲了,怎能再長高長大呢。你長高長大,不是運動鍛鍊的結果,應該是你本身發育規律的結果。你是成人了,你的頸項不再瘦長如鶴,粗大得多了,肩膀寬闊了。如果你還是個幼童,一定不會迅速發育到如此強壯的成人型格。而且,如果以你幼童的體力,根本支撐不起劉應標的身體,你可能會萎縮、虛弱,更比劉應標大大不如了。

「我算得上是成人了嗎?麗麗。」我感到惴惴不安。

「當然,你是一個新人了。你不再吸煙,不再游手好閒、花天酒地。你不再是0,你是1,你完全正常了。」麗麗的笑容更加燦爛,「我開始喜歡你。也許以前我的確是顏德莉,現在我們的宿緣該延續下去。

「麗麗,我不明白,你說我不再是0,我是1,你怎麼知道的?」我好奇地問。

「哈哈,」麗麗又一次大笑,用餐巾掩住口鼻,「這還不簡單!桑妮亞替你洗衣服時發現你的內褲粘着一大片乾硬的穢跡呢。」

我剎那間面紅耳熱,無地自容,急忙拿起餐巾揩拭額角的汗水,並乘機遮蓋面孔。而麗麗連續的笑聲並不放過我,像利箭般密集射向我的心坎。

「別害羞,孩子,喝點酒會讓你的面皮變得厚些。」麗麗從桌旁的冰桶裡抽出一瓶琥珀色的酒,不曉得是威士忌還是拔蘭地,她開了瓶蓋,給我和她自己各倒了一小杯說,「乾了它,它使你輕鬆一些。」

「我不會喝烈酒的,請原諒我。」我慌忙推辭。

「佐治!這像你嗎?」麗麗臉色一沉,「以前你每晚喝許多烈酒,怎麼忽然又不會喝了呢?你不是常常自我吹噓『無底酒罎』的嗎?」

如果我不喝,就等於承認自己不是劉應標了。我想出一條緩兵之計,從口袋掏出一個用花紙包裝的長形小盒子,雙手遞給麗麗說:「請接受我的一點點小禮物,我差點忘了呢。」

「謝謝。佐治,你太客氣了」麗麗滿臉笑容,拆開花紙,打開小盒,「真美。你喜歡我戴在頸上,還是戴在額上?」

「戴在額上會令你更加漂亮。」我說。

「就像那個野蠻人顏德莉一樣嗎?」麗麗移動項鏈後端的扣子,將它縮短了,戴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