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身上的一塊黑石頭雖然令我家破人亡,但是它一再輾轉回到我身上,顯然是天意注定。我堅決要把它送回神廟,以完成天神交付給我的責任,並藉此告慰兩位老人家於九泉之下。

「生死有命,別難過。」康妮用關切的眼神撫慰我,溫柔地說,「一直以來我以為你是醉生夢死和麻木不仁的輕浮浪子。我錯了,原來你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可是,說實話,你病後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樣貌也變得更加英偉,我懷疑你已經不是往日的佐治,你可能脫胎換骨成為另一個新人了。」

「對,康妮,你的懷疑並不是毫無根據的,」我強笑,「將來你一定明白箇中真相的。」

「佐治,你愈來愈神秘了。」康妮說。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再閒聊一會,我忽然記起劉太太叫我回去以前工作過的工廠拿欠薪的事。我跟美娜說了。美娜說:「我帶你去吧。」

在工廠見到廠長。他姓吳,是麗麗的舅父。

「佐治,你還沒有死嗎?人間的垃圾總是掃不清的。」吳廠長把一張支票擲向我的臉,鄙夷地轉身離去。

我很生氣,不想檢起支票,但是美娜卻俯身檢起來了。

「佐治,這裡是三萬元,你需要用錢呢。」美娜把支票插進我的衣袋,拉我的手臂走出工廠,然後我們互相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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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後,我完成了電腦速成班的課程,學會了中文打字,可以處理一些文書工作等等。大約半年之後,我對證券、股票買賣、理財、投資及有關金融經濟等方面的知識亦初步具備。

一年過去,到了一九九一年秋季,我仍然未能找到工作。

我已經跟方麗麗正式離婚,卻沒有得到任何經濟補償。康妮告訴我,我父親遺留給我的塑膠產品製造廠、製衣廠、價值三千萬元股票和座落於九龍塘的兩幢豪宅都通過我的前身劉應標無條件地撥歸麗標國際集團名下而落入方麗麗手中。如今我不但分不到麗標國際一毛錢的股權,連棲身之地也只是一間租來的單人房。劉應標父親辛辛苦苦奮鬥數十年所掙到的一份豐厚家當都給我的前生敗盡了。

幸虧香港的經濟十分蓬勃、地產市道很好,康妮的哥哥郭泰在警署任職高級督察,認識不少官紳巨賈,他介紹我進入一家頗具盛名的地產公司當經紀。我不斷努力學習、勤勉工作,很快就站穩了腳,佣金收入相當豐富。

漸漸我對地產買賣竅門及推廣業務的手法有了更深入的瞭解,結識了不少商界富豪,工作進展也順利多了。

由於工作上的方便,聽到許多有關的內幕消息。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動用自己的積蓄支付少量「首期」費用,買下若干「樓花」,在整棟物業建成之後,甚至建成之前,一轉手就賺到很厚利潤。有時看準一些售價較便宜而升值潛力極大的單位,先付了首期,等到適當時間便以較高價錢賣出。這樣的炒作收入比佣金提成所得要豐厚多了。

當然,我的財力有限,只能投資於中小型住宅單位,還必須將該單位抵押給銀行以套取資金購入新的單位。我雖然賺錢不少,可是資金都投放在房產上,給壓死了,週轉不易,往往捉襟見肘。而且,由於資金不足,有時看中了一些必賺的物業也只好放棄,平白錯失了不少良機。

艱苦鑽營之下,到了一九九六年,我已年屆四十一(按劉應標的虛齡計算),擁有的資產總值還只及一千萬元,離原定的目標很遠。我的目標是二千萬,即接近二百五十萬美元。達到了目標我便可以開始行動,以完成尋找神廟和歸還黑星石的任務。

我的一些房屋租出了;一些依然空置,正等待善價而沽之。我想起了康妮,如果我聘用她替我管理所有的房產物業,我大可省卻許多繁瑣的工作,抽出身來賺更多的錢。

許久沒有看望康妮了。幾年來我一頭鑽進錢孔裡,滿身銅臭,不但飲食無味、缺乏休憩娛樂,連情繫千載的好朋友康妮也拋諸腦後了。

有一天傍晚時分,我到灣仔收租完畢,繞道走過康妮工作的酒吧。這本來是她的上班時間,可是她不在。調酒師傅(酒保)說,康妮早已辭職不幹了。我打她的手提電話找她,又到她曾租住的舊居找她,都沒有找着。再問那位酒保,他說:「我知道她最近很需要錢,你何不到夜總會或舞廳找找?」

「但是,本市的銷金窩不下數十家,教我從何找起呢?」我很焦急。

「從最大、最著名的找起吧,」酒保笑着說,「美娜高貴艷麗,總不至淪落在低下的歡場吧?」

他再補充一句:「萬一她給有錢人看中了,做了私人寵物,你就很難跟她再續前緣了。

酒保的風言風語令我非常憤怒,我立即轉身走開。

我很後悔自己太不關心康妮了,我的確疏忽了照顧她的責任。在瑪雅時代,她的母親自殺之前曾囑託我照顧她;我已負姨媽所託;十多年前她的母親康媽又由於我的牽累而自殺,我相信康媽也很期望我能夠照顧她的女兒。我欠她太多了。如果她真的為了錢而墮落風塵,我竟沒有伸出援手,實在難辭其咎。

下一天,我打電話給郭泰。他說康妮跟父親同住,至於目前她幹甚麼工作,他並不知情,只告訴我康妮的電話和地址。我馬上打電話給康妮,約她到一間著名酒店內的海濱餐廳會面。起初她推說沒空,當我說可以到她家裡見她時,她卻立即改口答應赴約了。

夕陽西下。我在餐廳等候沒多久,康妮便姍姍來臨。

六年未見,康妮剛踏上三十二歲,眉梢眼角微露一絲風霜。她薄敷脂粉,沒戴眼鏡,儀容娟秀,可惜舉止間難掩隱約的憔悴面容與倦意。

我起立跟她握手問好,迎她入座。

叫了橘子汁、點了菜,我說:「康妮,這幾年我實在太忙了,竟與你失去聯絡。可是,你為甚麼不打電話跟我聊聊呢?」

「難道我就不忙嗎?」康妮有點生氣,「你忘得了我,我就該忘不了你嗎?」

「不,康妮,我知道咱們的友誼十分深厚,誰也忘不了誰。」我道歉,「對不起,康妮,我應主動關心你和照顧你的…」

「佐治,請你注意,」康妮阻止我說下去,「你沒有關心和照顧我的責任,我對你也沒有。」

「這不是責任,是友誼和感情要求我這樣做的,絕對是無條件的。」我懇切地說。

「正由於友誼和感情已經從你心中淡沒了,所以你不再聯絡我了,對不對?」康妮臉上展現輕衊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