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沒有要求康妮給予我感情上的回報、甚或愛的回報。她開心的笑容就是回報。當然,由於接觸的機會增加了,我和康妮的感情似乎也有所增進,至少已經熟不拘禮。我彷彿重返童年時代,找回到了失落已久的歡樂與純潔時光。但是,我們始終保持着賓主關係,我們的友情是純真無瑕的。

平日康妮下班時總是匆匆忙忙,甚至經常會遺留一些私人物品。她說她必須回家侍奉行動不便的父親,因此,除了周末,她很少陪我同吃晚餐,我只好留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看書或吹口琴打發時間。我不願回家太早,因為居住環境狹窄,心中總有侷促和壓迫感,很不舒服;我寧願在公司多待一些時候。晚了,我才到附近食肆吃一碗麵,然後回家睡覺。

我沒有親人、沒有知己朋友。每天康妮下了班,我特別感受到周圍氣氛的空虛和孤寂。倘若為了擺脫這種感覺而跑到街上閒逛,在熙來攘往、擠逼喧鬧的人群中反而加深了自己的孑然無依的感覺。在公司裡,起碼還有一本書讓我暫時忘記一切煩惱。

可是,看書的注意力往往難以集中。許多時候,童年舊事會不期然地浮現心頭,又想起了與康妮共同度過的日子。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我彷彿看見天際那變幻不定的雲彩,又隱約聽到布穀鳥「咕咕」的叫聲。從前這個時候我與康妮都跑到草地上嬉戲,或者,我們同坐在門前的木梯級上同唱兒歌、交談趣事。稍稍長大,她常伸手往梯級下摘幾片三葉草塞進嘴裡,而我已經懂得用口琴吹奏古老的拉丁歌曲《酸酸三葉草》了。三葉草的淡淡清香從她嘴裡散溢出來,讓我也隱隱嚐到了酸澀的滋味。

我不自覺地拉開抽屜,取出一支口琴,反覆吹奏着三葉草的旋律。過去最痛苦的日子都是幸福快樂的,但早已離我而去。只有在那古舊而親切的旋律中我才真正找回那些點點滴滴失落了的幸福和快樂。

有一晚,我正準備離開公司時,康妮儲物櫃內的手提電話訊號忽然響起來,原來她竟忘記了帶走電話。我不方便接聽,因為那電話畢竟是康妮的私人物品。等電話訊號的響聲停止後,我打開櫃門拿起電話一看,熒幕上出現了這樣的留言:「二嫂,有要事,請即來電。佛羅拉。」

我看了大為震驚。康妮被稱做二嫂,那麼她一定已經結婚了,可為甚麼一直隱瞞着我呢?她的丈夫是誰?佛羅拉又是誰?再者,康妮下班後遲遲沒有回家,究竟跑到哪去了?會不會遇到甚麼意外?

我左思右想,一夜無眠。下一天,康妮照常上班,我若無其事、不動聲色,冷眼看她打開儲物櫃門,拿起手提電話,緊張地問我:「昨晚你聽到我的電話響嗎?」

「沒有。」我搖頭,「你下班不久我就離開了。我逛了書店,吃完晚飯便回家。」

「不要騙我,佐治,我的電話是習慣直放在櫃邊的,今早卻橫放在雜物上面。有人曾經動過它,除了你還有誰?」

「是我動過了,對不起,」我紅着臉,「請原諒我無意間發現了你的私隱。請你接受我的道歉,康妮。」

「算了。」康妮表情僵硬,只顧默默收拾文件,隨即出外辦事去了。

以後,她很少與我交談,周末邀約她吃飯也被她拒絕。

月底,我循例支付她工資。下班時她說聲「再見」便離開了。我下班出門時才發現門縫下的地面躺着一封信,我打開一看,竟赫然是康妮寫的辭職信。

這辭職信給我的打擊非同小可。康妮是我的左右手,失去了她我的生意如何順利進行呢?康妮又是我過去兩生中的親人和最親愛的朋友,源遠流長,情深意厚,失去了她我的心靈如何能再覓得歸依之所呢?

我立刻打電話給康妮,無人接聽。到她家裡查看,那裡早已換了新的住戶。再打電話給她的哥哥郭泰,他說,他許久沒有康妮的消息了。

我無計可施,放下公司的業務到處打聽和尋覓,均屬徒勞。

過了半個月,我從報紙屁股上看到一幅六吋乘八吋的訃聞,相當引人注目。細讀內文原來是康妮的父親在醫院病逝,由她兄妹二人聯名報喪。訃聞寫着「不孝子郭泰、不孝女郭雯泣告」。可是,兄妹二人雖各已婚嫁,卻沒有寫上「媳某某」及「婿某某」的字樣。郭泰本來有妻子和有一子一女,而他們的身份和名字也沒有提及。總之,死者家屬只有兄妹二人而已。

這篇訃聞的確有點古怪。不過我對訃聞的常規格式全不瞭解,更沒有興趣加以研究,我最想知道的是康妮的下落、近況和是否遇到過意外。

訃聞末後刊出治喪地點是北角某殯儀館,拜祭及出殯時間是星期日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今天是星期六。聽說俗例在出殯前一天晚上,主家家屬會集中在靈堂守夜。天剛入黑,我就急不及待地闖進殯儀館,想見康妮一面。但是靈堂廳門緊閉,該廳的負責人說,郭府的家屬並不打算守夜,叫我明天再來。

我到附近花店訂購了一個大型花園,囑伙計送上郭府靈堂,然後回家休息。

次早,我穿一套黑西服,結深藍色領帶,胡亂找一家茶餐廳匆匆吃過早點,趕到貼上「郭府出殯」字樣的靈堂已是十時多。我在靈堂門前的一張小桌上簽了名,步入堂內。穿白長衣的堂倌又大喊:「有客到」。我直趨郭老先生的靈位前,堂倌又大喊:「來賓止步。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我照做了。堂倌再喊:「家屬謝禮」。於是我稍向左轉,看見家屬席範圍內只有郭泰一人跪在地上。他披麻戴孝,站起來與我相對鞠躬一次,他的妻子和兒女沒有露面,康妮和她的丈夫也沒有露面。

鞠躬過後,我走上前去跟郭泰握手。我講了幾句「請節哀順變」的客套話後,馬上問他:「康妮到哪去了?」

「不知道,我許久沒見她了。」他攤攤手說。

「她父親壽終也不出席喪禮?」我稍稍提高音量。

「我跟她許久沒有聯繫了。」郭泰講完立即跪回原處,木無表情,再不多望我一眼。

郭泰的冷淡無禮使我氣惱。我走向嘉賓席,隨便在一張空摺椅上坐下。接着,其他弔客們三三兩兩,陸續進靈堂弔唁。「家屬謝禮」之後,又都紛紛來到嘉賓席坐下。他們全部是郭泰的親友、同事或下屬,大多互相認識,坐下來就交頭接耳,談個不停。只有我孤獨一人,無人理睬。

當我起立要離開時,一個女人來到我旁邊的空座位上坐下,抬頭望望我說:「劉先生,你自己一個人?」

「是的。」我呆望那女人,覺得很面善,似曾相識,忍不住問:「小姐,你是誰?」

「佛羅拉。曾經在你病床邊照顧你幾個月的佛羅拉。」女人微笑。

「啊!太好了,我終於見到您了。」我喜出望外,立即彎腰跟她握手,重新坐下,「佛羅拉小姐,您知道郭雯到哪裡去了嗎?」

「美娜?我不知道,我正找她。」

「那麼,美娜的丈夫,您的二哥又在哪?」

「不知道,我也正找他呢。」

「怎麼老是不知道!」我既失望又生氣,「您們是一家人,怎會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