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知道當然有原因,」佛羅拉拂然不悅,「劉先生,我沒有必要向你解釋。」

「對不起,佛羅拉小姐,」我連忙道歉,「我找美娜找得太急了,冒犯之處請多多包涵。」

「你喜歡美娜?」佛羅拉臉上重現笑容。

「我喜歡她,只因為她是我工作上的伙伴。」我輕鬆地說。

「就這樣簡單?」佛羅拉繼續笑,「我二嫂不見了,我看你比我二哥還要緊張。」

「沒有的事。」我感到耳背發熨,接着問:「佛羅拉,我可以見見您二哥嗎?」

佛羅拉正要答話,這時嘉賓紛紛起立,遵從堂倌的指示,繞過靈位前的棺木,膽仰遺容後魚貫步出靈堂,又從治喪人員手上接過一方白手帕、一粒糖果和一元吉利錢,然後各自散去。但還有不少嘉賓自願伴送靈柩到墓地下葬,隨後又同到酒樓吃解穢酒席的,都留在靈堂等候。

我與佛羅拉一起走到街上。我邀她共進午餐,她答應了,於是我們攔了一部計程車前往。

用膳時,我們的談話又繼續下去,我首先發問:「佛羅拉,請告訴我,你的二哥到哪裡去了。」

「你找我二哥幹嗎!他也失蹤了。他可能跟美娜在一起,也可能不在一起。」佛羅拉答,神態似欠自然。

「這是怎麼回事?」我莫名奇妙,「為甚麼不報案?」

「美娜的哥哥郭泰和我的大哥都不報案,難道你去報案嗎?」佛羅拉不屑地說。

「我想我該有責任為下屬報案的,美娜目前的境況可能有危險,我可不能袖手不管。」我說。

「佐治,美娜已經辭職了,你忘記了嗎?」佛羅拉嘻嘻笑,「人家夫妻倆到外地旅遊也干你的事?除非你跟美娜有不尋常的關係。」

「沒有。」我嚴肅地說,「請尊重你的二嫂。」

「佐治,我感覺得到你是很喜歡美娜的,」佛羅拉的笑好像春花綻放,「如果你承認了,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關於美娜的資料。」

「我承認了,佛羅拉,我正洗耳恭聽呢。」我紅着臉說。

佛羅拉微笑頷首,開始敘述:「康妮從美國回來,中文名字沒變,仍叫郭雯,英文名字卻改為美娜。她進入港島一間女子中學讀中二,即第八班,是我的同班同學。她的英語十分流利,老師們也望塵莫及;國學基礎又好,能夠背誦許多詩、詞、古文;作文是全級之冠;另外,她的西班牙語也非常純熟,令人驚佩。

「美娜雖然天資聰穎、品學兼優,卻不大合群,經常鬱鬱寡歡,好像滿懷心事。同學們誤以為她高傲自大、瞧不起別人;其實傷心人別有懷抱,只有我是最瞭解她的。我與她十分投契,過從甚密,我知道她很謙遜、坦誠,她是個最值得信任和尊敬的好朋友。

中學畢業以後,我考進護士學校,她卻放棄升學,寧願跟隨你、做你的私人秘書。我覺得她大材小用,非常可惜。她說,每個人的境況不同,她無法實現升學的奢望,只好找一份適合於自己的工作。她認為你給的薪酬不算低,工作時間既短,又可以由自己掌握;每天中午之前,你還高臥不起,她已經做妥家務,侍奉父親起居飲食、陪他到公園散步、每星期兩次帶他到醫院進行腹膜透析(俗稱洗腎)。多虧她慇勤照顧、出錢出力,郭老先生才稍稍減輕疾病的痛苦,老懷安慰。但是他的病情逐漸惡化,臨終前的一段日子,全靠家中的一部洗腎機苟延殘喘,已算十分幸運了。

近年來,她哥哥郭泰半點沒有關心或理會父親,把責任全部推給美娜。事實上,郭泰的確有難言之隱。他大學畢業後投身警界,很快就晉陞高級督察。本來高官厚祿、前程似錦、生活安逸;無奈家有劣妻,沉迷賭博,終日與富豪太太溺戰於四方城下(註:粵語戲稱打麻將為攻打四方城),輸多贏少,把家用全花光了,有時連一雙兒女的學費和菲傭的工資都無法應付,甚至舉債度日。

家庭失和、夫妻反目自然是意料中事,離婚則是必然的結果。不過,離婚並不簡單,除非雙方協議,講好條件,才可以順利進行。若一方存心抬槓、條件苛刻,或不願意離婚,那就得告上法庭,訴訟纏綿,遷延時日,真教人身心疲累、煩惱不已。

郭太太首先要求取得子女撫養權,郭泰答應了。其次,她要求郭泰為她償還一筆過百萬的賭債,郭泰也答應去籌措了。最後,她提出放棄每月領取贍養費,卻要一次過拿到五百萬,讓她攜帶子女移民加拿大,以後各不相干。

最後一個條件太棘手了。郭泰婚後一直陸陸續續地為她清還積欠,數目不菲,連名下的一層樓房都已變賣,簡直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哪能再滿足太太的需索呢?

郭太太是郭泰大學時代的同學,雖然出身寒微,可是年青貌美、儀態萬千,當時拜倒石榴裙下者屈指難數。郭泰長得高大健碩,英俊威武,又有點小聰明。他施展許多不正當手段,還拋棄了與他相戀多年的情人,終於奪得美人歸。

追求成功、蜜運亨泰,到底是福是禍。真難講;誰料到他當年輝煌的戰利品,今日竟成了經濟上和心理上的沉重包袱!

郭太太是怎樣變成狂熱賭徒的呢?郭泰的舊情人慘遭感情挫折之後,對郭泰恨之入骨。不久,她忽然時來運到,因緣際會,嫁入豪門,成為一位中年銀行家的續絃妻子。她設法結識郭太太,刻意討好。郭太太受寵若驚,焉有不竭力逢迎之理。兩人很快便義結金蘭,彼此以姊妹相稱。

銀行家夫人喜歡搓麻將,常常有意無意間邀約郭太太參與牌局。夫人交遊廣闊,相識者非富則貴,郭太太週旋其間,大大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她想,自己區區一個高級督察太太算得甚麼?與她交往的警司、警署署長、警務處長、局長、太平紳士、名流巨賈的夫人和闊太太可多着呢。因此,她常常埋怨丈夫的職位卑下、收入微薄,教自己抬不起頭來。

幸而郭太太所參與的牌局,上場的都是銀行家夫人的普通有錢朋友,並無顯赫名銜;一邊談笑一邊打牌,輕鬆隨便、不拘小節。賭注也不重,只算是一種消閒娛樂,對郭太太絕對沒有構成心理壓力或經濟壓力。

最初,郭太太手風很順,大贏特贏,於是心雄氣粗,提議加重賭注。牌友們為了要收服失地,當然也欣然同意。

漸漸,郭太太打牌上了癮,每日無牌不歡,賭注也愈來愈驚人。不幸,她的手風變壞了,贏進來的少,輸出去的多。日復一日,她輸盡了現款,欠下了大筆賭債。

說實話,銀行家夫人對郭太太十分體貼,每次贏了錢都不算數,說,大家玩玩罷了,何必認真。可是另外兩位牌友的丈夫並不開銀行,贏了錢當然是要算數的。不巧的是:銀行家夫人贏的次數和金額很少,倒是其他牌友經常地大獲全勝。

郭太太好幾次立誓戒賭,無奈身負重債,要戒賭先得全部清還,她可無法做到,不能不繼續賭下去。何況,她總希望手風好轉,賭下去就有機會翻本,因此注定了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親友們眼見郭太太經濟拮据、夫妻感情破裂、兒女頓失母愛,全歸咎於她日夕沉溺在麻將桌上,把大好家庭拋諸腦後;勸她臨崖勒馬、及早回頭。而且他們都懷疑她墮入老千騙局的圈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