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郭太太可絕對不相信自己是受騙。她想,堂堂一位家財億萬的銀行家夫人犯得着花許多精神和時間去欺騙一個中產女人的一點點小錢嗎?至於臨崖勒馬,她並非不願意,而是形勢逼人,已經由不得她作主了。
終於,迫使郭太太實現臨崖勒馬的日子來到了,那當然不是她選擇的。

由於郭太太久久未能結清牌賬,牌友們一致拒絕再跟她打牌。除非她立即清還一百五十萬元的賭債,否則她們的丈夫將以最嚴厲的手段去對付她。她哀求銀行家夫人給予援手。夫人答允墊支她所欠的全部金額,償還各位牌友。然後,請律師擬定一張借據,由郭太太和兩位保證人簽署。借據委託律師樓保管,限期半年必須贖回,過期交給法庭處理。

找兩位保證人是很難很難的事,幾乎是絕無可能的。郭家擺明已到了山窮水盡、朝不保夕的境況,誰還願意負擔這筆巨款的風險呢?因此郭太太硬了心腸,索性放棄找保證人的念頭,自己也拒絕簽署借據,大不了吞下這椿錢債官司、蹲幾年牢獄生涯算了。

但是,妻子入獄,丈夫必定面目無光,以後如何繼續在警界立足?郭泰心中明白,妻子所踩下的陷阱是銀行家夫人所精心設計的,目的是要郭泰身敗名裂、人財兩空。

郭泰想過自殺,或者逃奔海外。他終於明白,這正是銀行家夫人安排他面臨抉擇的兩條不歸之路了。

他寧願選擇前者,那是最舒服的、也是銀行家夫人最樂於見到的結果!於是,他黯然為自己的身後事作好準備。

不料。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忽然竟有兩個人自願為郭太太的借據做保證人了。你猜他們是誰?

他們就是我的大哥金振威和二哥金振勇。

他們分別比我大四歲和兩歲,品性頑劣,無心向學,唸完中三便投身警隊,幾年後轉職CID(註:即便裝探員),卻因貪污及與黑社會勾結而被革除。於是他倆投靠黑社會頭子田茂成,曾做過打手、保鑣,後來又當做過田茂成旗下幾家夜總會的經理,是田茂成的得力助手。

你昏迷住院期間,美娜失業,又必須為老父張羅生活費和醫藥費,十分徬徨。她不願意當秘書或各類文員,因為初入職的薪酬低、工時又長,因此她寧願到灣仔的酒吧當女侍應。

酒吧的顧客以外國人為主。當外國軍艦來香港度假或補給食水、糧食及燃料時,就停泊在灣仔對開海面;水手、海員和官兵們都紛紛乘小船上岸,到處尋歡作樂。他們最愛到酒吧胡混。除了喝酒之外,還有許多出賣皮肉的本地女郎前來兜搭生意,他們可以從中選擇對胃口的,圓一次荒唐春夢。

美娜本是良家婦女,居然肯拋頭露面、穿插於如此藏污納垢的場所中,常被附近居民誤會、投以異樣的目光,實在是很難堪的事。可是生活逼人,不由你退縮、迴避。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唯有坦然面對而已。

美娜的樣貌清純、美式英語流暢、學養高雅,顧客們都跟她談得來,對她非常尊重,給她的小費也特別多。她離開了你的那段日子,總算過得相當平穩。

後來,美娜父親的慢性腎衰竭漸趨嚴重,必須每星期三次到醫院進行腹膜透析,所耗費的金錢、時間和精力都增加了,尤其是金錢支出太多,積蓄耗盡,捉襟見肘、左支右絀,形勢十分嚴峻。

「她為甚麼不找我商量商量!」我忍不住插嘴,並且用力頓腳。

「她說你已經忘記了她。你心中每一寸都被金錢填滿了,完全沒有她的位置了。」佛羅拉嘆息,「你變了,你不是從前的劉應標,你只是她從未認識過的一個房地產界的陌生人。

「但是,我們是朋友、十多年的朋友、許多許多年的…朋友。朋友有通財之義,對不對?」我竭力申辯,喘着氣。

「你知道的,美娜是不會向一個陌生人伸手借一分錢的。」佛羅拉皺起眉頭,「喂,你老打岔,到底要不要聽我講下去?」

「要的,請繼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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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佛羅拉繼續講她的故事:我不忍心坐視美娜陷入經濟困難,就請二哥試試替她在夜總會找一份收入比較好的工作。

為甚麼我要請求二哥幫忙呢?因為打從我和美娜就讀中學時開始,二哥已對她很有好感,常常借故親近。二哥是個粗人、文化水平低、其貌不揚,試想,美娜怎看得上眼?但是這幾年來,二哥仍然死心不息,展開熱烈追求,鍥而不捨。美娜的態度始終保持冷淡,不假詞色。

如今美娜既有所求於二哥,二哥怎能不歡呼雀躍而殫精竭慮去促成其事呢?

二哥的大老闆田茂成在九龍尖沙咀地區問設了一家頂級豪華的酒樓夜總會。名叫「甘露」,是高官、富商、縉紳、公子哥兒和各界名流的銷金窩。夜總會內燈紅酒綠、美女如雲,夜夜笙歌、華筵不斷;盡聲色情慾之娛,極紙醉金迷之樂。其中尤以世界名酒和陳年佳釀馳譽遠近,故取名甘露,暗喻這是滋潤眾生之勝境、是現代劉伶的樂土。

二哥打算安排美娜擔任甘露夜總會公關小姐的職位。夜總會公關小姐有分「木魚」及「金魚」兩種,只有前者涉性交易,後者是不涉性交易的「金魚」。「金魚」的實際工作是陪伴客人飲酒、談笑和猜枚,務使場面的氣氛熱鬧、客人的情緒高漲,飲酒愈多、飲的酒愈名貴,夜總會所賺的利潤便愈高。伴酒女郎可以獲得百分之十的紅利,加上底薪,每晚的收入相當可觀。

二哥對田茂成謊稱美娜是自己的未婚妻,請求他幫忙,安插美娜到甘露夜總會試做伴酒小姐的職位。田茂成認為美娜沒有伴酒經驗,又不是飲酒能手,恐怕她無法勝任,所以一直猶豫未決。

恰巧有一晚,八位中外籍的著名洋酒代理商約定到甘露夜總會作每半年一次的飲宴例會,特別邀請田茂成參加,以答謝他旗下各夜總會、酒樓、舞廳和其他娛樂場所的關照,向他們購入大批洋酒,讓他們做成功了巨額生意。於是田茂成通知二哥,叫美娜當晚到甘露夜總會客串伴酒,藉此試試美娜的本領。

美娜淡粧素服上班。待貴賓們入座已定、筵席剛開始進行時,領班才招呼美娜和三位資深的伴酒女郎進入貴賓廳。四位伴酒女郎分別坐在兩位貴賓之間,方便向左右兩位貴賓勸酒。

美娜被編排坐在田茂成與一位稍胖而頭頂微禿的外藉中年人之間。中年人自我介紹:他名叫約翰.巴利,原籍美國加里福尼亞州,祖先在那帕谷(Napa Valley)創業,擁有三百多畝葡萄園和一座大型釀酒廠。他繼承了祖先的產業,每年生產大量紅、白葡萄酒,傾銷全國和世界各地,享譽已近百年。

美娜以純正美國口音的英語跟巴利先生交談,不亢不卑,和藹誠摯,使巴利先生感到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打從心底裡喜歡她,聽從她的推薦,喝了一瓶一九九○年的法國名酒Château Pétrus,讚不絕口。田茂成看在眼內,喜上心頭,因為美娜終於為夜總會推銷了一瓶價格非常昂貴的珍藏佳釀,那是他旗下所有的娛樂場所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田茂成自己喝的是XO白蘭地,這是一般酒客公認為最足以表現身份和最象徵豪邁的名酒。他冷眼旁觀三位伴酒女郎穿上迷你裙和性感小衣、打扮妖冶、風塵味十足,慇懃地向嘉賓們勸飲的都是XO,好像他的酒庫裡除了XO之外再沒有其他值得稱道和值得一嚐的貴重品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