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知過了多久,我恢復了知覺和意識。我感知自己失去了身體、失去了重量,不再無休止地沉落,而是輕飄飄的,被一股力量吸引着、牽扯着,朝着某一個方向飄動。可能我仍然有身體、有重量,不過身體已經濃縮了,變成比微塵還要小得多的分子、原子或基本粒子(夸克)和電子之類,甚至只是一種電磁力。也許我可以稱為靈魂、幽靈、靈體、意識體、記憶體、腦電波、元神等等,或者甚麼都不是。

四周環繞着我的一直是不變的黑暗、濃重的無邊的黑暗。忽然,似乎被牽引到達了目的地,我才隱約地認知到前面出現了矇矓的弱光。弱光給予我極強的衝擊。當我驚惶失措,想要迴避時,一聲隆然巨響和猛烈的震動,彷彿提醒了我:我終於「着陸」了。

弱光依然存在。隨即,我前額浮動着一團灰白色的雲霧,不停地跳躍,好像千多年前在叢林中被追殺時出現過的景像。那種印象是藉着黑星石的靈性而顯現的,難道如今它依舊懸掛在我胸前嗎?良久,雲霧漸漸淡沒,頭腦也更加清醒了。

我張開雙眼,強烈的光線像針刺般插進瞳孔,痛楚難當。我急忙閉上眼睛,不過我已覺察到自己正躺在病房之內。我慶幸自己沒有死,而現在正接受救治。可是,我的傷勢仍然很嚴重嗎?雖然被救活了,將來會不會終生殘廢呢?

我四肢乏力,不能動彈;眼皮沉重,刺痛未止,只好安靜地躺着。空氣中飄來輕微的消毒藥水氣味,周圍靜寂無聲,這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一個人。

過了好久,我的情況還是沒有改善,身心虛弱不堪。這時候,有人扶住我的肩膀和下肢,將我的身體翻轉,又用熱毛巾輕輕揩擦我的胸背和四肢,再給我按摩。我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用粵語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利碧嘉,明天我們不必再做這種防止褥瘡的工作了。」佛羅拉說,「不過,病人還沒有真正死去,就這樣提前結束他的生命,你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唉,佛羅拉,既然是長期臥床的植物人,而且腦幹已經接近死亡,倒不如將他的維生設備早早撤掉,讓他來個大解脫,一了百了,豈不是更加痛快!」利碧嘉說。

「反正救不活了,死亡是人生很正常的終結。不過,他的太太一早就放棄了他,從來沒有進病房看他一次;這種女人實在太絕情了,我見到她就討厭。我不明白,既然兩個人不相愛,當初為甚麼又要結婚?」佛羅拉說。

「富貴人家互結姻親是一種金錢與權勢的交易,你以為其中還夾雜了愛情的成份嗎?」利碧加說。

談話停頓了一陣。忽然佛羅拉低聲呼叫:「看!利碧嘉,他的眼皮跳動好幾下呢!」

「胡說!你一定眼花了,佛羅拉,」利碧嘉輕笑,「他的眼皮會動,還能說是植物人嗎?」

「真的,自從前幾天郭小姐在他枕頭底的床單下面放了一條懸掛着黑鵝卵石的項鍊之後,我總覺得他的情況似乎有些改善。剛才我給他揩擦背部時,他的小指曾經彎曲了一次呢。」佛羅拉申辯着。

「唉,佛羅拉,那是你碰到有關肌腱時所引起的條件反射而已。」利碧嘉說。

「既然條件反射依然存在,那麼生命便有保留的價值了。」佛羅拉說。

「也許那不是條件反射而是你的錯覺吧?」利碧嘉低聲笑,「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喂,佛羅拉,你好像對他很着緊。我差點忘記問你:你甚麼時候當過他情婦的?」

「啪」的一聲响,大概佛羅拉打了利碧嘉一下,然後她們的笑聲漸漸遠去,房門也輕輕帶上了。

剛才那兩位護士小姐的對話教我摸不着頭腦。她們所談的對象是不是我呢?不!我只是個小孩子,怎麼可能有太太呢?可是,如果對象不是我,房裡除了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她們到底在談論誰呢?

我的身體愈來愈虛弱,精神不能集中,連思維活動也難以進行。不久,我又昏死過去了,病房內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已無由得知了。

當我再恢復感覺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女人說:「張醫生,一切維生設備都可以撤掉了吧?」

「當然,劉太太,」張醫生笑着說,「陳醫生和李醫生分別在兩段不同時間內所做的七項測試都完成了,病人沒有反應,證實了腦幹死亡。」

接着,幾位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地從我身上拿走輸氧喉管、滴注生理食鹽水的針頭之類,然後用床單蓋過我的頭臉及全身。

「等會自然有人搬他到殮房去的。劉太太,我們走吧。」張醫生說,「等會我給你的丈夫簽發死亡證。」

最後,所有人都紛紛撤離我的病房。

X X X X X X

病房中只剩下我一個人。

空氣頗悶熱,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推開覆蓋着我的床單,讓它跌落地面。這樣,空氣就清新多了。

不久,房門的把手轉動。我急忙閉上眼睛,裝做睡着,不,應當是裝做死人才對。

人進來了,然後門再碰上。

「哎唷!床單怎麼會掉在地上的?!一定是屍變了!」這是佛羅拉的叫聲。

「別嚷!你要全醫院的人都知道我偷進來嗎?」這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怕甚麼?你只想收回你的鵝卵石罷了。唉,美娜,它不管用,人還是死了!」佛羅拉說。

「我只是盡力而為,本來就沒有抱着太大的希望。」美娜說,「石頭在哪?請馬上交還我。」

於是佛羅拉用一隻手托起我的枕頭,另一隻手伸進床單下面搜索。

「找到了。」佛羅拉說着,抽出托住我枕頭的手,讓枕頭連同我的腦袋一起跌落床上。

「你摔壞我的脖子了,佛羅拉小姐!」我霍地坐起來,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

「屍變啦!」佛羅拉大叫,同時轉身想衝出房外去。

美娜立即拉住佛羅拉,說:「別怕!佐治復活了。我早就知道靈石是很靈驗的。」

美娜首先從佛羅拉手上接過鵝卵石,將連接它的鍊子套向我的頭,讓鵝卵石順勢滑落我胸前,藏在衣服裡面。

「這樣,鵝卵石會跟佐治更加接近、供給更多能量、讓佐治的精神和體力恢復得更快。」美娜笑容滿面,「佐治,這鵝卵石雖然是屬於費烈的,但是我知道他很樂意借給你使用,因為你們曾經是好朋友。」

「美娜小姐,你叫我佐治?你是誰?」我惶恐不安。

我跟眼前的兩位姐姐素未謀面,她們怎會認識我的?不,我不是佐治,難道她們認錯人了?她們當然不會認錯人,那麼,我又是誰?

「波士,你昏迷了幾個月,終於活過來了。這真是奇蹟。我相信,鵝卵石確實創造了奇蹟。」美娜衷心讚歎。

「奇蹟個鬼!」佛羅拉撇撇嘴,「他不認識我們,可能連自己都不認識了。他是傻瓜,即使復活了又有甚麼用?」

「給他時間,佛羅拉,鵝卵石會繼續治好他的。」美娜溫柔地說。

「請給我鏡子,姐姐,快!」我急得要發瘋了。

「稍安毋躁,」美娜打開手袋,取出一隻粉盒,再打開粉盒,盒蓋底面是一面鏡子,遞給我,「佐治,你自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