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可喜可賀,」康妮說,「但是,巴巴拉,你愛他嗎?該知道,幸運並不等於幸福,沒有愛就不會有幸福了。」

「生存才是最重要的,美娜,」巴巴拉神色凝重,「生存不下去,甚麼都談不上。」

「巴巴拉,難道你心中真的沒有你愛的人嗎?」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巴巴拉搖搖頭,「你們不是明白的。」

她的眼睛又紅了。

我怎會不明白?巴巴拉不愛巴拉多斯,無疑她的心是另有所屬的。

這時候,大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引擎聲停止了,大門外又傳來鑰匙轉動聲。轉動聲停止了,大門開處,走進來一位皮膚赤黑、身型頗為精壯的男人。他容顏憔悴、神態疲憊、衣衫髒皺、蓬頭垢面,一望而知是剛從繁重的體力勞動後回來的人。

他就是我少年時的學友巴拉多斯。他面目如舊,只是添上了一抹被艱辛歲月磨洗過的悲涼。

他望望我和康妮,招呼一聲「哈囉」,便默默坐在那張空藤椅上。顯然,他對於當前的不速之客沒有一絲一毫的陳年記憶:何況,他根本沒有見過劉應標,而康妮的面貌也跟從前大大不同了。

巴巴拉給丈夫介紹了我們的名字,又給我們介紹了丈夫的名字。接着,她立即走進內室。半响,她捧出一杯熱咖啡,放在丈夫面前,竟沒有問問我們要不要喝。

巴拉多斯喝了兩口咖啡,精神為之一振,微笑着對我們說:「兩位,你們是我妻子的同鄉?」

我們點點頭答:「是的。」

「你們步行到這裡來的嗎?」巴拉多斯微笑,「門外可見不到你們的車子呢。」

「我們從附近活動房屋區走過來,很近,用不上十分鐘。」我說。

「啊,原來那裡又住進中國人了,」巴拉多斯輕輕嘆息,「以前那裡倒住過兩家中國人,可是…」

「可是怎樣了?」康妮急忙追問。

「可是,他們早就離開了,二十多年了…」巴拉多斯遲疑地答。

「他們搬到哪裡去了?」康妮又問。

「誰知道?!」巴拉多斯聳聳肩。

「可能他們不大喜歡那裡的環境吧?」康妮蹙眉,「老實說,我們也不喜歡那個地區。」

「你們住了多久?」巴巴拉插嘴。

「一天都沒住過,」康妮哈哈大笑,「我們住在汽車旅店,倒想買一家清靜舒適的房子住下來。」

「啊,那還不簡單!」巴拉多斯喜形於色,「我手頭上有一份各式各樣的公寓和中小型住宅的名單,出租出售均可,豐儉由人,地點任擇。我的服務口碑最好,保證滿意。」

「可是,盧披士先生,你看來不像一位房地產經紀。對不起,你像建築工人多一點。我們需要的是一位經騐豐富的專業人士,不是體力勞動者。」康妮說。

「不,美娜小姐,你不該光憑我的外表而斷定我不是專業的房地產經紀。我是的,美娜小姐,我擁有政府簽發的合法牌照和有關證件,我可以拿出來讓你們看…」巴拉多斯氣急敗壞地說,還霍地站起身,大概是想走進內室去拿甚麼文件之類。

「不必拿證明文件了,巴拉多斯,我相信你。」我伸手阻止他離座,他又坐下來了。

「可是,巴拉多斯,」我誠懇地說,「你不否認你剛從建築工地下班回來吧?是不是房地產生意不太理想呢?」

「對,近年來生意稍差,」巴拉多斯嘆口氣,「自從一九九二年夏天,颱風安德魯橫掃本市南部之後,到處是頹垣敗瓦,滿目瘡痍。接着,市內開展了蓬勃的重建工程。建築業當時得令,非常發達。建築工人的時薪高達二十五元,每天收入二百元以上,還是供不應求。我當時在一家進出口公司當文員,周薪只得二百四十元,年薪大約一萬二千五百。

「當年我才三十出頭,身體健壯,不禁見獵心喜,立即投身於建築工人行列,在工地上砌磚,或在新房屋頂端的木框架上鋪瀝青布和蓋瓦片。我盡量爭取開工時數,每周只肯休息一天,月薪穩賺五千,年薪高達六萬,收入比文員何止多出四倍。

「但是兩年後,市容已大致修復,可供開發的土地不多。建築業衰退,我的開工率不足,收入大減。於是我發奮閱讀房地產買賣知識和有關法律條例,通過考試領到牌照,加入時代房地產公司成為經紀,依靠佣金過活。

「房地產經紀這一個行業的競爭很大,僧多粥少,不容易做成功一單買賣,難以維生。

「幸虧這些年來,美國各地很多老年人和退休人士都喜歡搬到佛羅里達州居住,因為這裡清幽寧靜、風光如畫,天氣又溫和舒適,終年陽光普照,更重要的是,這裡的土地和房屋比較便宜。因此,地產發展商和建築商為了因應市場的需求,紛紛向西面和北面開拓業務。

「現在,本市稍北的羅德岱堡、棕櫚灘、地通拿,以至佛州中部的奧蘭多、西部的坦帕灣等等,無不日以繼夜地開疆闢工、大興土木。建築業興隆,房地產交投自然隨之暢旺。

「我自問除了本市之外,對其他地區的人脈關係非常薄弱,要轉移到那些地區發展房地產生意根本缺乏足夠的條件。所以我只好每天長途跋涉,開車到棕櫚灘的建築工地幹活,收入還不錯。」

「那麼,巴拉多斯,你對棕櫚灘地區的房地產行情一定頗有認識了,」康妮遞出一張我的並名片,「我們在香港也是做房地產生意的。既然佛羅里達州的情況不錯,我們也有意投資碰碰運氣。請指教。」

「你找對人了,美娜,」巴拉多斯滿臉堆笑,「我在棕櫚灘一帶工作大半年,對那裡的房地產投資環境瞭如指掌。每幢中型新房子的售價約十萬,建在湖邊的加一萬元。首期只須十分之一,全部房價可分三十年向銀行供款。換句話說,你交了一萬元首期,就坐擁整座房子的業權了。」

「如果以後交不出供款,就得滾蛋;一萬元首期泡了湯,血本無歸。對不對?」我冷冷地說。

「那當然,劉先生,」巴拉多斯陪笑,「你是老行尊。投資必先估計自己的實力,成竹在胸。對嗎?」

我懶得答話。目前我的主要工作是尋找神廟和歸還我所保管着的黑星石,哪有閒情去投資賺錢?而且,我更加不想跟巴拉多斯發生任何轇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