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費烈,你一聲不響,顯然反對我向佛難度報復了,你甘心讓那壞蛋逍遙法外嗎?法律不能制裁他,我就不可以執行制裁嗎?你竟然放棄了公義嗎?」康妮不悅。

「一個人種下的善因或惡因自然會得到公平的裁決和反應,何勞你憑一己的意氣妄加干預呢?人的片面觀察或臆測不免引致錯誤的結論。根據錯誤的結論而對別人執行錯誤的干預,徒增自身的罪業,何必呢?」我輕擁康妮偎貼我的脇肋,「康妮,不要讓過去的陰影繼續盤踞着你的心頭。對這世界少一分執着,多一分諒解和包涵,甚至多一份憐憫,你會活得快樂。」

「說得好!」康妮面帶鄙夷之色,「你為甚麼又殺死了阿朗素和另一個匪徒呢?」

「我年少氣盛,修養太淺薄。但是我已經付出了死亡的代價。康妮,我害怕由於你的衝動而失去你。我已經為你的母親報了仇,你放過佛難度吧,為了你自己,為了我,請你考慮考慮我的忠告。」

「可是兌生的仇還沒報!」康妮遲疑半响,發出一聲長嘆,「好吧,除非我找回兌生,我就放他一馬好了。」

我滿心歡喜,再緊緊擁一下康妮的肩膀,表示慶幸她終於生出寬恕之心而深深感動。

但是,我們真的能找回兌生嗎?我不敢想下去了。

事實上,我的內心十分矛盾:康妮希望通過買地而讓我接觸到佛難度,從而探索到尋找神廟的途徑,這是她的一番好意和苦心,我是不能辜負的;不過,我一直忘記了向康妮提及,我跟納達羅有一個約會,他會在世界肚臍中的肚臍等待我,如果我們見面了,他一定告訴我最正確的尋找神廟的途徑。那麼,我又何必去接觸佛難度呢?萬一讓他知道了我身懷神石,圖謀掠奪,那不是弄巧成拙嗎?

我告訴康妮關於納達羅的約會,並跟康妮商議對策。康妮說:「凡事都不妨分頭並進。納達羅年紀老邁,萬一他死了,線索豈不是中斷了嗎?因此,你不應該放棄佛難度,等到證實了他對你毫無幫助時,你才放棄他也不遲。」
「我總是擔心佛難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財迷心竅,唯利是圖,我跟他合作一定吃虧。」我說。

「我們對他的為人心中有數,而他對我們卻全無所知。你只要隨機應變,便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康妮說。

事已至此,全無良法,只好硬着頭皮試試去接觸佛難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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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時,我和康妮吃過早餐後接到巴拉多斯的電話,他說,地主同意了減價,叫我們立即到他的家,他會帶我們去看地皮。

汽車駛上巴拉多斯家的車道,他們夫婦倆剛好開門出來。我讓巴拉多斯擔任駕駛,因為他從邁阿密至棕櫚灘一帶是識途老馬。我坐在他旁邊,兩位女士則坐在後座。

車向西行,駛上團排付費公路,一直向北疾馳。這條路上的車輛比較少,行車暢順,倘若走免費的九十五號公路,雖然有六條並行的行車線,駕駛速度還是比較慢,而且碰上堵車的機會也大得多。

車速增加到每小時八十英哩,車身依然十分平穩,沒有震動雜音,引擎和空調聲也寧靜如故。巴拉多斯雙手輕輕按搭方向盤,驅車前進,揮灑自如,讚歎道:「好車!真是一部好車!我從來沒開過這樣好的車子!」

「這部車不算得太好,因為它的型號已經落後三年了。」我笑着說,「巴拉多斯,中國古語說:『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從你的收入水平看,用分期付款方式買一部全新的、漂亮而性能卓越的房車是輕而易舉的事,對不對?」

「有了家就不容易了。」巴拉多斯嘆口氣,「佐治,我的家庭開支並不大,倒是每月給妻子匯錢回鄉償還偷渡債項和給她供養父母的日常開支並不輕鬆。最要命的是:每月必須為她儲蓄五百元,五年之後儲夠了三萬元,讓她寄回鄉下,為家人蓋一棟房子,了卻她的心願。所以,我暫時沒有餘錢買新車子了。」

「唉!三萬元在這裡只能買一部中上價錢的房車,若換算中國的幣值,是二十三萬元左右,足夠建一棟相當不錯的房子了。巴拉多斯,你的確是一位好丈夫!」我由衷地讚美。

「愧不敢當。」巴拉多斯輕輕搖頭,語音低緩,「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老實說,佐治,我不是一個慷慨的人,可是對妻子的過份需索總不忍心拒絕,好像我前生對她有甚麼積欠似的。我想,如今該是償還的時候吧。」

「不,這是愛的承擔和付出,」我輕拍巴拉多斯的肩膊,「這就是愛的代價,你明白嗎,巴拉多斯?」

「但是,她並不愛我,她愛的只是錢,我知道的。」巴拉多斯又輕輕搖頭嘆氣。

「你說你好像在還債,你心甘情願嗎?」我問。

「我沒得選擇,因為我認為維持我們現有的關係很重要。」

「既然各取所需,那還是滿公平的。」我淡淡一笑,不再作聲,隨即閉目養神。

兩個男人停止了交談,後座的兩個女人依然細語不斷,還夾着輕盈的嬉笑。雖然我聽不清她們的談話內容,但是我肯定她們相處得十分融洽、投契。

我陷入沉思、浮想聯翩,覺得巴拉多斯成長後的容貌實在像極了瑪雅時代的札烏爾,而且他忘恩負義、賣友求榮的德性也如出一轍。我可以肯定札烏爾就是巴拉多斯的前身,正如辛娜是康妮的前身、顏德莉是方麗麗的前身、花花是佛羅拉的前身、包科是張振威的前身、包魯是張振勇的前身、小霸王巴萊爾是佛難度的前身、煙貝殼王子伊米斯是劉應標的前身。而二王子薩特卡的獨子葛伊丹就是我自己的前身了。看來這很有趣,雖然事實並不一定如此。

一千二百年前曾經與我相愛過和其他我曾經認識過的一些人似乎都回到這世界的同一年代來了。我跟他們、或他們跟他們之間的種種錯綜複雜關係又在這世界上展開了,延續了。

我深信:人與人之間,如果前生有過較深的恩怨、餘情或餘恨未了、金錢的糾紛,等等,都會受到因果業力的牽引而在此生再度碰頭,發展了種種不同的關係和遭遇,甚至徹底清算;除非其中一方生出寬恕及懺悔之心,放棄了執着。可惜,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得到呢?因為,每個人對前生所做過的事都全無所知。

巴巴拉的前生是誰?我對她全無印象。不過,她與巴拉多斯能夠千里姻緣一線牽,而巴拉多斯又心甘情願地為巴巴拉付出很多,難道他前生真的對她有所虧欠嗎?

毫無疑問,巴拉多斯的前生是札烏爾。我曾經到圖書館查看過札烏爾的過去。歷史對他的記錄很簡單,只說他在公元七八四年即位,成為奇里瓜國王,在位十一年,七九五年逝世。有一本歷史書說,札烏爾即位時已經是個中年人了。

我,葛伊丹,當時與札烏爾年紀相若,生於公元七二○年。我抱住辛娜僵硬的屍體投入雨神差克的黑洞時,大約三十五歲。札烏爾即位時該有六十四歲了,怎能說是中年人呢?可見歷史的記載失實。

我投洞而死時,札烏爾也該是三十五歲左右。當時國內全無對手,他可以立即繼任為總督;何以等上二十九年,到自己六十四歲時才即位為王?是甚麼因素妨礙了他篡位登基呢?

我稍一思索,很快就找出了答案:當年我推翻了考阿克王朝,也想殺死考阿克而登上王位,後來幸虧聽從考阿克王的規勸而放棄,改任總督。我藉王朝的虛名庇蔭,實際上掌握了軍政大權,戰勝了科潘侵略大軍,坐穩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