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誰是…費烈?」巴拉多斯期期艾艾地說。

「你忘記他了?」我微笑,「你跟費烈一起到洪斯迪地區的一個農場去收摘西紅柿。你們步行到離農場不遠處,費烈給綁架了,給推上一部舊房車裡。你仍然低頭走路,神色全無驚恐,沒有高聲求助,也沒有回望綁匪的汽車一眼,你根本不想記下車牌號碼、不想報案。你是綁匪的同路人。巴拉多斯,我沒猜錯吧?」

「不…佐治…,」巴拉多斯渾身顫抖,搖搖欲墜,「我不認識…費烈。」

「你們每天一同搭校車上學和放學的,你不認識他?」我仍微笑。

「對,佐治,我是…為勢所逼,我很抱歉。」巴拉多斯低下頭來,不敢再望我一眼了。

「是佛難度還是阿朗素逼你呢?」

「不,我不知道,不,我忘記了,」巴拉多斯求饒,「佐治,請不要再提起那件悲慘的往事吧,費烈因此而死了,我很難過。」

「你好像還有一點良知,巴拉多斯。」我輕拍他的肩頭,表示慰藉。

這時候,康妮回來了,獨自一人。

「巴巴拉呢?」巴拉多斯問。

「她還沒完事。」康妮答。

我們低頭進食,都不講話。吃完了,巴巴拉依然沒回來。

「美娜,請你再到洗手間找找巴巴拉好嗎?」巴拉多斯說,「她去了這麼久,真奇怪;我們還得趕路回家呢。」

康妮找了半天,終於和巴巴拉一起回來了;後面還跟着一個中國男子,年紀三十多歲,生得身型偉岸、面貌俊朗,身穿污漬斑斑的汗衫和圍裙,足穿木屐;顯然是這酒樓的廚房職工。巴巴拉介紹說,他名叫彼德。

彼德是福州人,會講普通話和廣東話,據說廣東話是從這酒樓學來的,但是英語卻一竅不通。他說,他跟唐芸原本是情侶,一起偷渡來美國。被海岸防衛隊追截時,他們跳海逃生,互相失散了,音訊全無,生死未卜。不料今天唐芸從洗手間出來經過廚房時,竟看見彼德蹲在廚房一個角落裡洗碗碟。劫後重逢,恍如隔世。他們到後門的空地上互訴離情,娓娓不斷,直到康妮尋到了他們為止。

時候不早,我們該回去了。康妮付了賬,又買了一份外賣小盒點心讓巴巴拉在路上充飢。巴巴拉與彼德交換了電話號碼,兩人緊握雙手,四目交投,互道珍重,依依不捨,溢於言表。

回程仍舊由巴拉多斯駕駛汽車。他神色凝重、緊皺雙眉,面露慍色,一言不發。

我的頭斜靠椅背,閉目假寐。後座的兩個女人都沒講話。我知道巴巴拉腦中一定翻騰和交織着一大堆剪不斷、理還亂的往事,無論它們是甜蜜的、苦澀的或平淡的,全都是非常珍貴而回味無窮的經歷。

康妮當然不會打擾巴巴拉的美好回憶,所以默默無言。於是,汽車裡坐着的,都像是互不相識、互不聞問的陌生人了。

但是我回心一想,彼德的露面及跟巴巴拉的親熱情狀無疑已給予巴拉多斯重重一擊。巴拉多斯不是一個大方、包容和體諒的男人,他內心的一股怒氣肯定迅速積聚,蓄勢待發。巴巴拉是否正惴惴不安,反覆思量着如何對付一場猛烈的風暴呢?關於她自己的命運與前途,她將會如何抉擇呢?

回到家門口的車道上,汽車停下來,巴拉多斯也不關掉引擎,馬上推門跨出車外,繞過車頭跑往巴巴拉所坐之處,用力扭動門把。車門牢牢關住,扭不開;於是巴拉多斯用手指狂敲車窗。巴巴拉繼續端坐着,板起臉,一聲不響,也不望巴拉多斯一眼。巴拉多斯滿臉通紅,敲車窗和扭門把更加用力,如果他手上有鐵錘,一定非把車子搗爛不可。

我立即走出車外,從後捉住巴拉多斯的兩臂,高聲吆喝:「喂,你在幹甚麼?這是我的車子,可不是你的!」

「對不起,我只想我的妻子跟我一起回家。」巴拉多斯一邊掙扎,一邊喘氣。

「你們不是已經到家了嗎?」我笑着說,「你又敲又扯的,急甚麼?你怒火燻天、動作粗暴,把妻子唬怕了,她怎敢打開車門走出來呢?」

「她不走出來我才發脾氣的!」巴拉多斯似乎稍稍安靜下來了。

這時候,巴巴拉把車窗玻璃放下,說:「巴拉多斯,我自己會開門走出來,你何必緊張?你緊張,我偏偏不出來。你先進去屋子吧,我想再坐一會。」

「我問你,彼德是不是你所說的、你一直等待着的人呢?」巴拉多斯吼叫。

「我終於等到他了。你答應過,我等到了他,我就可以離開。現在正是時候了。」巴巴拉綻開歡悅的笑臉,「我遵守我簽署的婚前協議書的承諾,不會拿走你一文錢。」

「可是,可是我怎麼辦?巴巴拉,我不能沒有你。」巴拉多斯用雙手掩住面孔,語音哽咽。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不可強求,」巴巴拉的笑臉轉為落寞,「我現在就走。巴拉多斯,你回去吧。甚麼時候離婚文件準備好了,請通知我來簽署。你打佐治的電話可以聯繫上我。謝謝你三年來給我的照顧,再見了,請保重。」

「不,巴巴拉,你這就走了嗎?你還沒帶走你的日用品和衣服,沒有比較厚的衣服,早晚你會着涼的。」巴拉多斯哭喪着臉,泫然欲淚,跟剛才衝動、魯莽和兇煞的樣子判若兩人。

「謝謝你,巴拉多斯,你對我真好,」巴巴拉顯然有點傷感,淚承於睫,「但是,我空手來,應該空手去,今後我自己會解決自己的生活問題,不必為我擔心。」

忽然,巴拉多斯撲近車窗,雙手伸進裡而握住巴巴拉的雙手,悽然說:「雖然你不愛我,但是我依舊愛你。本來我以為我們是天作之合,可以長久維持現狀,豈料突然一個晴天霹靂就衝散了我們。我真後悔為了賺幾文錢佣金而慫恿美娜去看地皮,又帶着你一同去,竟讓你碰到了昔日的情侶。唉,天意!冥冥中注定了的天意!我命苦,咎由自取,我還能埋怨誰呢?」

巴拉多斯的兩行眼淚滾滾落下,驀然放開巴巴拉的雙手,轉身逃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我目送巴拉多斯的背影消失,禁不住搖頭嘆息。巴拉多斯的本性不壞,有時貪婪鄙吝、心術略嫌不正,亦是生活環境使然。我與康妮及巴巴拉對望一眼,大家都百感交集,默默無語。

回到汽車旅店,康妮租了一個比較便宜的單人房間讓我自己住,倒叫巴巴來我們原有的房間跟她同住。我不滿意她的安排,卻又無可奈何。

兩個女人侃談甚歡,幾乎日夜形影不離。我不明白女人講起話來怎麼會有如此無窮無盡的題材、資料和耐力,整個呼吸系統和發聲系統歷久不疲,而唾液腺的分泌居然像泉湧不竭。而且,她們到底談了些甚麼?我更是不明不白的。我有一種被忽視、冷落及不受尊重的感覺,因此頗為不悅,也對巴巴拉缺乏好感。

直至幾天之後的一個清晨,我敲康妮的房門,打算邀兩個女人一道吃早餐。房門打開,裡面只有康妮一人。康妮說,一個鐘頭前彼德來接走了巴巴拉。他們租住一個小公寓,巴巴拉在一家中餐館做侍應,彼德則担任廚房助理工作。兩人收入穩定,生活愉快,將是可以預見的結果。

巴巴拉離開了,我和康妮總算恢復了正常的生活。我如釋重負,又開始思考如何尋找神廟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