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晚餐時史通先生宣佈明早七時在旅館門口集合。全體分為兩組,每組三人。佛難度、巴拉多斯與我同組,佛難度為組長。

我們沒吃早餐,僱了出租車到達庫斯科火車站。登上火車,對號入座,每人獲派一個餐盒和一杯土酒。我吃了餐,土酒讓佛難度喝。我問我們到底去甚麼地方,佛難度說:「不知道,聽說在最後一站下車。」

火車是向南駛的,最後一站當然是普諾市。陳大嬸沒猜錯,我們要去的地方正是的的喀喀湖。那麼,阿查必是烏羅人無疑了。

沿途有不少上落的旅客,火車停頓需時,傍晚才抵達終點站普諾市。

走出車站,阿查招來兩部出租汽車,用土語吩咐司機駛往目的地。汽車停在一條偏僻的馬路上,下車進入一家旅店,招牌上寫着「湖畔旅店」。

旅店是一棟樓高三層的磚木結構建築物,地方狹窄髒亂,設備簡陋,比陳大嬸的高原旅舍差勁遠甚。可是住客爆滿,看來,全是準備去遊覽的的喀喀湖的旅客。我們能夠立即入住,大概是阿查早已預訂了房間的緣故。

一宿無話。翌日清晨我們僱車到湖畔。遊客很多,擠滿碼頭。他們多半要乘搭輪船到鄰國玻利維亞,既可觀賞湖上景色,又可順道前往玻利維亞旅遊。但是也有不少遊客選擇乘坐別具特色的香蒲船和參觀香蒲浮島。岸邊有許多烏羅人向遊客兜售手工藝品、紀念品和零食,也有許多烏羅人用西班牙語向遊客大喊:「先生,要坐特特拉嗎?」

特特拉本來是葦草浮島,後來人們也叫香蒲草船為特特拉了。遊客們喜歡新玩意,很快就坐滿了全部大大小小的草船。遠處湖面正有幾條草船快速趕來要爭取生意。

阿查早已僱了一艘大型的、可以乘坐十位客人的香蒲草船,停泊在岸邊。船夫慇懃引領我們上船坐好。這時有一雙男女遊客看見我們船上還剩餘空位,便急忙跳上船坐下,隨即將二十美元塞進船夫手裡。船夫緊捏美元,笑逐顏開,向阿查請示,要求通融一下。豈料阿查大發雷霆,不由分說,用力掌摑船夫的頭,打得船夫差點撞落水中。阿查喝令船夫立即將遊客的船費退還,把他們趕回岸上。可是他們不肯走,堅持阿查該補回雙倍船錢。兩位遊客是講英語的,阿查居然能夠用流利英語跟他們爭辯,各不相讓。這場鬧劇令我愈發覺阿查這個人端的不簡單,可能他連烏羅人都不是。烏羅人怎會懂得英語?而且,他粗暴地掌摑烏羅船夫。烏羅人是出名溫順的,怎會動不動就出手打人?我聽說過,烏羅人是不打烏羅人的,那麼,阿查到底是甚麼人呢?

我為了息事寧人,便大方拿出二十元美鈔打發兩位年青男女遊客上岸,我們的船才可以順利駛出。

但是,我們乘坐的船準備駛往哪裡去?我心中完全沒個底,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好歹我也算是團隊中的一分子,何以誰都不當我是一回事?現在,發號司令的人是阿查,史通先生也得靠邊站。

阿查坐在最後的座位,指揮站在船尾搖櫓的船夫轉變路線,穿插及環繞各個大小人工浮島之間,接近中午時分才停泊於一個小浮島旁邊。事實上,這小浮島離當初出發時的岸邊並非太遠,凝神眺望,仍可看到一些模糊的影跡。何以阿查教草船迂迴曲折地轉來轉去呢?其目的何在?

我向阿查提出了這個問題,阿查扳起臉說:「我不想別人看見我們的船直接駛到目的地。小子,你別多管閒事!」

我想,如果岸邊有人站在高處,一直用望遠鏡監察我們的船,現在我們停泊在這小浮島,人家不是很容易就追蹤到了嗎?不過,這只是我的想法,不便明言。

我們魚貫登上個小浮島。島上有五戶人家,各住在用香蒲草紮建而成的圓錐形房子裡。住戶們各自在房子外編織香蒲草用具、打魚、洗衣服、照顧小孩、烤燒餅…等等,各司其職,不相聞問,不像一般婦女總愛七嘴八舌侃談個沒完沒了。我們走上這私人小浮島時,住戶們也沒有稍加注視。可能不管閒事,獨善其身的習慣是烏羅人的傳統美德吧。

我們走進一個圓錐形的房子,裡面有一位婦人正在烤燒餅。阿查叫我們圍成圓圈,席地而坐,給我們每人分派一個陶杯,又用陶壺為我們沖了開水。杯中有草葉浮動,味道苦澀。阿查說,這是古柯葉茶,可以增強體力。接着,婦人捧出一個裝滿了玉米燒餅的圓盤,放在眾人圈子的中央。我們隨手抓來吃。吃畢,阿查從一個角落的稻草堆中扒出一個防水帆布包裹住的長形物體。打開帆布包,裡面竟是一支AK-47自動步槍。

「這是衝鋒槍,遠近的目標都可以射殺。我帶着它可以作為防衛之用。」阿查講完,隨即揹在身上。

阿查帶着這這種犀利武器,看來我們都得受他控制了,此人居心叵測,確實很難防範。」

再下草船,向西北方進發。才過正午一時,太陽偏西。四周山水相接,天地氤氳,已是一片黃昏景象。

的的喀喀湖高達海拔三千八百多米,湖面廣闊,一望無際。太陽稍斜,逐漸隱沒於山腰,光芒不再燦爛,只憑頭頂的藍天反照,才可勉強辨識事物。自古以來,這裡的人慣見日月星辰沉落於水平線下及從水下冒出,便以為各種天體及其所從屬的神衹都居往在湖底,並在湖底創造了世界萬物,所以這個湖又稱為聖湖,這實在太可笑了。

「湖底有許多許多神殿,」阿查裂嘴而笑,轉用英語說:「我們要尋找的神殿當然也在湖底。」

「我們得潛水下去找嗎?」史通先生用英語問,他顯然知道有些說話是不應該在船夫面前談論的。

「不!」阿查搖頭不語。

「阿查,你不害怕湖底的神衹會懲罰你嗎?」我冷笑,用英語詢問。

「你這小子真討厭!我派你第一個潛水去找!」阿查厲聲叱喝,怒目相向。

「我們究竟要不要潛水?阿查,請你快講!」史通先生的神態有點緊張。

「湖水最深處達三百七十米,憑我們簡陋的設備,怎能潛得那麼深?」阿查哈哈大笑,「我只是唬嚇那小子佐治罷了。波士請放心,我們要從陸路進去的。」

波士不再追問。草船繼續向東北方前進,三時許,在一個小灣角泊岸。船夫駕船離去,我們則沿湖畔的林地徒步進發。林木茂密,怪石嶙峋,無路可循,加上天色昏暗、背囊沉重、氧氣不足,人人疲累欲死。波士年紀較大,身軀肥胖,走不了幾步就得坐下歇息。這倒好,我們各人都可以乘機休歇一下,避免體力過度消耗。

天黑了,我們在一個石崖邊停下,生起篝火,吃了乾糧,都倒在崖邊睡了。

次早醒來,只見周圍盡是荒山野嶺,離聖湖很遠了。早餐後繼續行程,在山野間轉來轉去,似乎路途愈走愈低,呼吸比較順暢了。

天黑之前,我們來到一片遼闊的谷地上;林葉青蔥、綠草如茵、溪澗流水潺潺、歸鳥喧噪。好一個世外桃源,令人心曠神怡,俗慮全消。

「我們走到山腰了,」阿查說,「你們看前面的山崖,遠處群山在腳下環抱,風景清幽,真是人間少見的好去處。如果我取得寶藏,在這裡建一座別墅,優游度過餘年,遠離那些見鬼的浮島,於願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