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原來你不喜歡你的家鄉,」我笑對阿查說,「美不美,故鄉水;親不親,故鄉人。此地雖好,卻不適宜人類離群獨居。如果你取得寶藏,住在這裡是很危險的。象以齒焚身,你聽過這句睿智的格言嗎?」

「你懂甚麼?小子,居然教訓起老前輩來了!」阿查又厲聲叱責。

「我們都不喜歡這地方,」佛難度與巴拉多斯異口同聲,「取得寶藏,我們趕快離開還來不及呢!」

「這地方是人住的嗎?」史通先生大叫,「在這裡睡一晚我都嫌太長了。」

從來不講話的塔爾旺發言了,之前我還以為他是個啞吧呢。他說:「喜歡或不喜歡一個地方是個人的感覺,沒有標準。你們爭辯這個問題不是太無聊了嗎?你們為甚麼不問問嚮導,還要走多遠才到達神廟?我們闖入神廟會不會冒犯、褻瀆或激怒神靈?這麼重大的問題你們都不關心嗎?」

「對!對!我們還得走多遠才到達目的地呢?」史通先生大叫,喘着氣,「我受夠了,撐不住了,再這樣沒完沒了的走呀走,我一定活不了!」

「阿查,請快快講個明白,我們進入神廟搬走寶藏會有危險嗎?」佛難度和巴拉多斯又異口同聲問。

「唉,全是廢物,沒有一個人是幹大事的人!」阿查搖頭慨嘆,「才走了兩天不夠,你們就沉不住氣了,這算得上甚麼尋寶呢?倒不如舒服地躲在家裡享福,等候上帝掉下來黃金珠寶好了。」

「阿查先生,對於尋寶,我們的確是廢物,不然怎用得上你這樣的嚮導?」我嚴肅地說,「史通先生既然聘用了你,他和每個團員所提出的問題你該如實解答,不得隱瞞。」

「佐治,你這傢伙講得有理,」阿查冷笑,「好,我告訴你們兩個消息:第一個是好消息,我們已經到達神廟門口,明早就可以進去。第二個是壞消息,進去的道路危機四伏,尋寶能否成功,各安天命。你們必須作好心理準備。」

「那山洞你進去過嗎,阿查?」史通先生問,「裡面很陰森恐怖的嗎?」

「我進去過,但是半途就撤退了。」阿查說。

「為甚麼?」史通先生問。

「因為…因為我碰到一個大水池,有很深的地下水,不能涉水而過。」阿查答。

「那麼,我們也不能過去了?」史通先生又問。

「我帶來一隻可以載兩個人的充氣小橡皮艇,另外造一排木筏,便可解決問題。」阿查答。

「渡過水池再徒步前進嗎?」史通先生問。

「不,水池看來很大很長,一直通到山洞盡頭處的巖石邊緣。」阿查答。

「巖石邊緣就是神廟的進口嗎?」史通先生問。

「誰知道?見一步走一步好了。」阿查答。

「阿查,你說過聖湖下面有很多神廟,我們明天去找的就是其中的一座嗎?」佛難度插嘴問,「你肯定山洞可以通到聖湖湖底嗎?」

「我肯定。的的喀喀湖標高三千八百一十二米,湖水最深處是三百七十米。我們現在已經走下三百七十米,位於三千四百四十二米的山腰,正是湖水最深處的下面,走進山洞是沒錯的。」阿查答。

「我們該是在湖邊的下面,不是在湖水最深處的下面,對不對?」我問。

「對,」阿查答,「湖面長一百九十四公里,寬六十五公里。湖最深處的神廟最多,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約百多公里,哪有這麼長的山洞直通?據說,古時的神衹都沿着湖畔底部建造神殿作為居所,後來世人繁衍無度,常在湖畔淺水處滋擾神殿和神衹,神衹便搬到湖中心的水深深處建造神殿居住,遠遠避開世人。如今湖畔淺水處下面的神殿早已荒廢、倒塌,無跡可尋,惟有我們明早要進入的山洞是少數湖畔底部神殿的碩果僅存者,跟我的人皮藏寶圖所指示的位置非常脗合。」

「我們已經接近目的地了,」我說,「阿查先生,請你拿出人皮藏寶圖讓大家鑒定一下,看看目前的環境是否跟你的判斷脗合?

「你看得懂嗎,小子!」阿查的臉色乍變,冷冷地說。

「正因為我看不懂,所以必須請你指教指教。」我謙恭地說。

「我有這個義務嗎,小伙子?」阿查連連冷笑。

「對我們來說,你沒有,」我依然謙恭,「但是對史通先生而言,你有。如果你帶錯了地方,你拿不到酬金的。」

「誰希罕酬金?」阿查格格大笑,「只要神殿的大門打開了,我便可以拿到酬金…比史通先生答應過的遠遠更多。」

「喂,阿查!你跟史通先生不是有協議的嗎?你怎可以任意掠奪寶藏的?」佛難度站起身,臉帶怒容。

「對,我們之間有過協議,而且我還收了一筆不算少的酬金,」阿查傲慢地說,「你們看,史通先生都沒有異議,你們還在囉嗦甚麼?」

我們轉過頭看看史通先生。他坐在一株老榕樹旁,歪着頭倚搭樹幹,閉目張嘴,鼾聲大作;嘴角還流下一條長長的涎線,不斷上下抽動。

史通先生睡着了,他顯然疲憊不堪。以他接近六十之年和肥胖的身體,居然不辭勞苦。來到這偏遠的蠻荒之地,已如強弩之末;前面還有更艱辛、更險惡的路途等待他,他能否應付得了?

他為的是甚麼?一言以蔽之,只是為了錢!他甘心捨棄舒適安逸的生活,以身犯險,顯然認為錢比生命更重要。

其實阿查他們幾個人來到這裡還不是為了錢嗎?不過他們認為錢比生命重要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們知道沒有錢的生命是毫無意義的;錢愈多,生命才愈可貴。

可是,史通先生擁有的錢還不夠多嗎?

只有我一個人不是為了錢而來到這裡。我是被迫的。也許,我是為了對靈石的信仰和承諾,因為我的腦細胞裡面儲存了千多年前或甚至幾萬年前的瑪雅人的信息,那是由北美洲洛磯山脈伸延至南美洲安第斯山脈的原始人類的信息。信息帶給我一個堅定的信念:我一定要協助靈石歸位,即使獻出生命也在所不辭。

死有甚麼可怕呢?我瀕臨或經歷過死亡好幾次了。死後的生命是依然存在的,只是身體化整為零而已;但是零還是可以回復為整的,生命絲毫無損。也許我今生的任務完成不了,而來生的時間和機會仍然多着。

我們吃過晚飯,就在山崖邊生起篝火,各自鑽進睡袋裡面歇息。守夜的一直是阿查和塔爾旺,他們似乎不需要睡覺,永遠保持精神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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