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形勢比人強。我到這裡來是被迫的,繼續走上這條死亡之路也是被迫的。儘管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兩條腿還得自動跟隨隊伍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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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開始時,一側是石壁,另一側是懸崖,甚麼都沒有,只見一片昏暗的天空。因此,走路時很危險,一不小心會摔下去。

路面全是崎嶇不平的天然岩石,微微向前方傾斜,倒十分乾爽。路上還有許多深溝,必須小心跨越。顯然,路面是沒有經過人工鋪砌的,但整條通道一定由古代人開鑿而成。

上路不久,懸崖已消失,兩側都有石壁拱衛,似乎很安全。

路寬約兩米,行走並無困難;但有些狹窄的路段像一條縫,一人通過,頭面容易碰到兩旁突出的、尖銳和鋒利的岩石而受傷,不能掉以輕心。

路的兩旁是陡峭的岩壁,高可參天,其中露出許多大小不一的孔洞,讓天光透入;時常還會見到猿猴、松鼠或鳥類棲息於壁洞之間。

岩壁並非盡是陡峭的。偶有橫向伸展的,低矮的大岩塊像屋頂一般遮蓋在頭上,陰森如鬼域。倘若遇到這些路段狹窄難走,就好像進入一條昏暗而詭秘的隧道,危機四伏,死亡的陰影更加濃重。

阿查走在最前面,手持火炬開路,跟着是佛難度、巴拉多斯、史通先生和我,塔爾旺殿後。每人距離前方的人約五步,排成單行前進。史通先生被編插在隊伍中間,前後備受保護,安全性可說是最高的了。

史通先生是我們的真正領袖、波士;他受到特別保護自是理所當然。可是,他畢竟老了,體力衰弱,行動緩慢,這大概由於平日養尊處優、酒色損耗及缺乏運動鍛煉所致。他已大權旁落,徹底喪失了作為領袖權威、發號司令及指揮進退的資格。他只是團隊中的老弱殘兵,急需其他人的幫助;但是其他人卻自顧不暇,而且地形狹隘,也無法伸出援手。

史通先生奮力抖擻精神,勉強振作;可是力不從心,唯有不停請求眾人歇息,讓他蹲坐地上喘氣。這樣,隊伍前進的速度便大大減慢了。

行行重行行,道路漫長而險阻,迂迴曲折、崎嶇不平;溝壑縱橫,難以跨越。兩小時後,人人弄得筋疲力盡,終於來到一塊大約四平方米的、比較平整的石地上。這是通道的盡頭了,擋在前面的是一面大石板,面積也有三平方米。加上兩旁和頭頂上的石壁,我們彷彿置身於一個四方形的石匣子內。

「前無去路,那麼對面的石板後面一定是太陽神殿無疑了,」阿查歡欣地宣佈,「我們先坐下來休息一陣、喝點水和吃點東西,再研究怎樣進去吧。」

我們急不及待,早就坐下來了。老實說,我們都累得站不穩了。可是,史通先生比我們更不濟事,連坐都坐不牢,胖胖的身軀跌翻在地,像一頭死豬。

漸漸,我覺得石匣子內的空氣愈來愈稀薄,呼吸不暢順,頭昏目眩,於是立即站起來,退回通道上,又從口袋裡抓一把古柯葉,放進口中咀嚼,神志才慢慢恢復過來。

其他人同樣有窒息感,紛紛返回通道,用力呼吸。可是史通先生依然躺在地上,全無動靜,卻沒有人理會。我快步衝進石匣子,俯身用手指碰觸他的鼻孔,沒感覺到半絲氣息,於是捉住他雙手,想把他拖出通道。可惜史通先生的軀體太笨重,不能移動分毫。其他人見此情況,都走進來合力抬起史通先生,放在通道的一段稍為平坦的地面。
塔爾旺在史通先生身旁,雙掌重疊,猛力按壓他的胸口。約兩分鐘,不見反應,又俯頭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法,亦是徒然。最後塔爾旺宣佈:史通先生返魂乏術,死了。

波士竟就此撤手塵寰,真教人難以置信。不過,他終於走完了這漫長而艱辛的路程,到達了可能是藏寶洞的門口才安然躺下,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應該可以無憾了。至於他花費了一筆資財、枉拋心力,卻得不到一粒金砂的回報,則是命運使然,與人無尤。

再者,史通先生猝逝,使我祖父和康媽枉死的仇恨也同時了結。史通先生兩父子已死,此後我的心情也會輕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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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通先生的屍體如何處理,是不成問題的。通道上有不少既深且闊的石溝,隨便扔下去就行。扔下去之前,阿查說:「蛇無頭而不行。如今我暫代波士之位,負責調配工作、指揮進退和統籌經費,你們的意見怎樣?」

我們搖頭,表示沒有意見。

「那就行。」阿查開始剝屍體的外套,搜出好幾疊用橡皮圈箍住的百元美鈔,約有兩萬之數,馬上放入自己的口袋中。接着剝下一隻勞力士金錶,又剝下一隻鑽石戒指,然後再搜查背囊,拉出一部名貴照相機,全部據為己有。此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了,於是用力推動屍體,屍體向側翻轉,阿查伸腿一踢,史通先生便掉落深溝裡,不留痕跡。

搜掠死人財物為己有,美其名曰統籌經費,本來就是自欺欺人。阿查的貪婪本性表露無遺,叫人看了感到嘔心。對屍體的不敬,更顯出他無情無義、刻薄寡恩。由這樣的人做我們團隊的領導人,可說是我們的不幸。

可是回心一想,我們這一群貪婪成性的亡命之徒,誰還會具備起碼的善良及仁義之心呢?由此看來,誰當上波士都是差不多的了。

各人在通道上選擇比較平闊的岩石坐下休歇和進食。之後,阿查說:「各位,大家的體力恢復夠了,該是時候去研究如何開啟神殿的大門了…」

「慢着,阿查,我們先該研究如何分配寶藏,免得將來發生爭執,對不對?」佛難度提出異議。

「當初史通先生不是跟你們講好了分配原則了嗎?」阿查不悅,「佛難度,你是不是想反悔?」

「我不是想反悔,」佛難度冷笑,「史通先生答應將寶藏的三分之二交給幫會的傑克,他自己佔三分之一。現在史通先生死了,他的一份難道歸你所有嗎?你只是暫代波士之位,並不等於你有權獨吞他的配額。」

「那麼,你們每人該分到多少?」阿查平靜地問。

「不多,我們每人只佔總數的百分之二十。」巴拉多斯搶着回答。

佛難度講過,他們各佔百分之一而已,怎麼忽然變了百分之二十呢?巴拉多斯分明要渾水摸魚,將數字提高了二十倍。

「反正死無對證,隨便你們怎樣說,史通先生都無從爭辯了。不過,平心而論,你們每人所得的報酬實在太少了。這樣吧,我們五個人均分,各佔五分之一,那不是很簡單而且很公平嗎?」

阿查輕笑兩聲,顯出異常的溫和大方,反而叫人忐忑不安,猜不透他的居心何在。

「我不接受分贓,」我堅決聲明,「我一分錢也不要!你們四個人平均分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