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差不多一個月了,完全沒有康妮的音訊,十分惦記。這期間,我與佛羅拉經常相約茶敘閒談。我總覺得佛羅拉與我的過去並不是全無淵源的,心底裡往往不期然生出一絲暖意。雖然茶敘沒有實際作用,查不出康妮藏身之處,但是我見到了佛羅拉,心中會略感安慰,因為我們都同時在等待着同一個人。而且,佛羅拉正像一座橋樑,我必須通過她才能夠等待到我要等待的人。

接觸的次數多了,我對佛羅拉的瞭解也比較深入。她是個豁達、爽朗、善良和熱心幫助別人的人。我記得當我回到這世界時,我躺在病床上,正是她和康妮給了我積極的援手,我才有機會重拾生命。這樣看來,我跟她們兩人是注定有宿緣的了。康妮的前生是辛娜,然則佛羅拉的前生又是誰呢?

我凝望着佛羅拉的圓圓的臉、大而靈活眼睛、甜美的嘴角,依稀似曾相識。好一會,我想起來了:她是花花,我千年前的妻子。佛羅拉(Flora)即西班牙文「花」的意思,想不到她今生的名字仍然是花。

我猜測佛羅拉的前生是花花,並非單純由兩者的名字和面貌相似,而且很自然地由佛羅拉的兩位兄長金振威與金振勇聯想到花花的兩位兄長包科與包魯。他們四個男人的品性何其相似,金振勇和包魯尤其像同一個人。從這個聯想,我才肯定佛羅拉與花花很可能有着今生前世的聯繫。

古代的包魯、辛娜,現代的金振勇、美娜都有婚姻關係。男的愚癡魯莽,女的聰明美麗,同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包魯得到妻子協助,有機會爭取國家控制權,後來反而射殺妻子;金振勇得到美娜的協助,債務一筆勾消,保全了性命,後來反而要財色兼收,迫使美娜走投無路。男的忘恩負義,女的遇人不淑;古今不平事,如出一轍。

世上不平與不幸的事各各不同,可是為甚麼兩次都發生在同一個女人身上呢?

「佐治,怎麼老盯着我而又好像心不在焉?你有甚麼心事嗎?」佛羅拉望住我。

「不,只是一些怪誕不經的感想而已。」我尷尬地搖搖頭。

「可以講講嗎?」佛羅拉做一個微微俯身側耳的傾聽姿勢,似乎頗感興趣。

我躊躇一會說:「我姑且胡謅幾句好了。我覺得世界上每個人都生活在一段特定的時間裡,正如許多墓碑上刻着墓主人由生到死的年份,也即是墓主人一生所擁有的特定時間。

「在那一段光陰之中,也是其他一切世人在或長或短時期內所共同擁有的,儘管當時有年輕人,也有老年人。他們可能在同一地域、同一空間內相遇過,或者有深淺程度的接觸、交往、磨擦、糾紛。有些人發展了友誼、愛情,甚至建立了夫妻、子女、親屬等等關係。他們都是彼此有緣的人。

「我奇怪,為甚麼許許多多無緣的人擦肩而過,各不相識;而有緣的人卻從千里之遙、從四方八面走近,紛紛匯聚,結成了千絲萬縷、縱橫交錯的互動關係?緣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我猜,緣是由前生帶來的。每個人都有前生,甚至有無數次的前生。前生的交情、恩義、仇恨及誓約之類如果沒有了斷,餘緣未盡,今生會來個徹底清算。清算完畢,緣盡則散,以後就互不關涉了。」

佛羅拉大笑:「想不到你唸過洋書、喝過洋水,還是那麼迷信!我問你,佐治,你記得你的前生嗎?」

我點頭。

「我的呢?」

「我也記得。」我又點頭。

「我前生是甚麼人?」

「總督夫人,相當於王后的地位。」我一本正經地答。

「哈哈…,」佛羅拉笑彎了腰,「你要討我歡心嗎?我才不會相信你呢!」

「不相信算了,不必認真。」我說。

「佐治,我認為前生是不存在的,緣也是不存在的,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就像萍水相逢,由一種偶然的或然率支配着,無跡可尋,何苦勉強追究!」佛羅拉仍舊笑個不停。

「但是,」我忍不住反駁,「是甚麼因素支配着或然率呢?假使或然率讓你的彩票中了頭獎,那正是緣發揮作用的結果:緣支配了或然率。緣也支配着人與人之間的接觸、支配着一切人的行為和一切世間活動。」

「我不想再談這些玄虛的問題,」佛羅拉收起笑容,「大概我沒有這種智慧。」

「佛羅拉,」我誠懇地望住她,「告訴你,你和美娜把我前生擁有過的一塊黑石頭掛在我胸前,使我的靈魂重新回到這世界,這就是前生與緣都同樣存在的最好證明。謝謝你,佛羅拉,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不必謝我,石頭是美娜送給你的。」佛羅拉微笑,「依照你的邏輯,你們該有深厚的宿緣,對不對?但是為甚麼你始終沒向她示愛、也沒展開追求呢?」

「因為她一直以為我是佐治。她不會愛佐治的。如果我貿然向她示愛,反會壞事。」我的語調很平淡,「愛是不需要用說話表示的,對方的心可以感受得到。」
「那麼,你認為她感受到了?」佛羅拉追問。

「對,我們從青梅竹馬的歲月走過來,心靈原本是相通的。」我說,神氣有點自傲。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佛羅拉似乎顯得困感。

「我是…我是費烈。」

「我聽說美娜提起費烈,他已經死了很久。」佛羅拉顯得更加困惑了,「那麼,你是從冥界回來的嗎?你相信有借屍還魂那種荒謬的事嗎?」

「我不知道。我絕對肯定自己是費烈、不是佐治。在五、六歲時我就認識美娜,我叫她做康妮。至於佐治,我對他的往事反而所知不多。」

佛羅拉忽然大笑,高興地說:「最近美娜給我一個電話。她說,如果有人自稱費烈,而且深愛着康妮,我就可以向他透露她的電話號碼。我想那人該是你無疑了。佐治,不,費烈,對不對?」

「當然是我,佛羅拉!」我歡欣若狂,差點沒衝上前將她緊抱,「快告訴我康妮的電話號碼!快!」

佛羅拉從手袋徐徐撿出一張紙片,遞給我。我一看,紙片上寫了三行數字,每行我數字至少二、三十個,密密麻麻的填滿了整張紙張的空間。

「這是甚麼?」我給弄糊塗了。

「為了保密,不得不寫成這樣子,」佛羅拉低聲說,「你只須看當中的一行。頭尾各刪九個數字,餘下中間的數字便是真正的電話號碼了。」

我登時明白,心下暗暗佩服佛羅拉的機智。我記得千多年前她的母親阿波陀也是玩弄數字的高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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