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終於跟康妮通了電話,恢復了聯絡。

康妮現已移居美國加里福尼亞州。她原本持有美國護照,所以出行十分方便。最初她打算投靠巴利先生,可是巴利先生剛巧退休,身體虛弱,酒廠和葡萄園的業務全部交給三個兒子管理,因此無法安插她。於是她只好到三藩市碰碰運氣。

田茂成夫婦曾送她港幣二十萬元,折合美金約二萬五千元,加上收受的禮金、金飾及平日的少許積蓄,手上約有三萬多美元;即使找不到工作,也能勉強支持兩年多;因此她並不十分擔心生活問題。

康妮在中國城都板街的一幢三層高房子租了個小房間。從臨街窗口可以俯瞰熙攘如鯽的行人,其中以遊客居多。向東遙望,還可從附近古舊的建築物間隙中隱約窺視海灣的點滴風光,景觀尚算不錯。

不久,康妮在中國城以外的附近地區找到一份酒吧女侍應的工作,重操故業,算是暫時安頓下來了。

我持有劉應標的美國居留卡,赴美不必簽證,巴不得立即飛到三藩市跟康妮會面,一訴離情。無奈地產公司的業務倉卒間未能放下,只好忍耐。

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結束生意,不再勞心勞力去追求金錢了,我不再等到要積蓄二百五十萬美元了。追求金錢是永無止境的。我認為自己的財富已不算少,已足夠出發去尋找黑星石所歸屬的神廟。

結束地產公司的生意需要時間。等到全部產業脫了手,已是一九九七年春天。那時,正值香港樓市泡沫頂峰,物業竟被失控地炒賣,我最後賺了二百萬美元,已富有過美國不少中產了。

我通知了康妮我的行程,收拾了簡單行李直飛三藩市,下榻於第二街靠近福爾沁(Folsom)街的酒店,距離中國城不遠。

次早,天濛濛亮,晨光熹微,我已顧不得乘搭長程飛機後的疲累和時差造成的睡眠不足,翻身起床,希望盡快見到久別了的康妮。

洗漱及整裝完畢,正準備出門,卻聽到幾下輕輕的叩門聲。剛開門,一個身影瞬即飛撲過來,摟着我脖子,給我的臉頰吻了一下。定神一看,原來是康妮。看來這次重逢,她比我更加急不及待呢。

康妮反常的熱情態度令我吃驚。出於禮貌的回應,我從容虛擁她的肩背,貼貼面,然後拉她同坐在沙發上。

「你好嗎?康妮,再見到你真高興。」我握住她雙手。

「終於見到你了,費烈.你知道我一直多麼想念你?」

她的一滴眼淚落在我手背上,「你知道我一直為了你而保全着我自己?今天一定要接受那本來該屬於你的東西─我的身體,雖然它早已失去了清白。」

話才講完,康妮急急脫去外衣,扯起衫腳,交叉着雙臂將樽領羊毛衫通過頸部甩開去,搖晃着白膩的雙乳,轉身伏在我胸前,頭部斜倚我的肩腋,紅唇微張,嬌喘細細。頓時我所熟悉的幽香又鑽進我腦海深處。軟玉溫香抱滿懷,令我如醉如癡,不知人間何世。

為甚麼康妮的身體本該屬於我呢?誰說的?我不知道,但已無暇深究。

我無力抗拒這樣的濃烈的肉慾的誘惑,捨不得扶起她維持正直的姿勢,而且還俯首吻她的臉頰、頸側和嘴唇。四唇甫接,立即黏連一起,如膠似漆,再難分開。

古人坐懷不亂,世稱君子。但是,如果坐在你懷中的是你的摯愛,你就會失去「不亂」的定力。我不是君子,我需要「亂」,「亂」正好讓長久蘊藏於心中的愛互相衝擊交流。愛,終於找到了棲止之處。

枕畔喁喁細語中,康妮說:「你猜猜,我是怎樣肯定你是費烈的?」

「因為我的樣貌和性格都改變得不像佐治了嗎?」我遲疑地答。

「這只能證明你不是佐治,可不能證明你是費烈。」

「其實要證明我是費烈並不難,只要我們談談往事你就會明白一切。可惜我們一直沒有這個機會,而且你好像毫不在乎我究竟是誰。」

「我根本就不相信費烈仍然生存在世上,你是誰跟我有甚麼關係?」康妮嘆口氣:「直到有一天,我從地產公司下班,走了一段路才發覺忘記了一份重要文件在抽屜裡,於是回身走上公司去拿。

在門外,我聽見口琴聲,吹奏的是南美洲古老民歌《三葉草》。那吹奏方式和風格是費烈獨有的,他在那哀傷的旋律裡注入了自己的幽怨而空寂的情懷,如泣如訴。我肯定,費烈就在屋裡面,除了費烈,絕不可能是另外一個人。

我想起了童年時費烈坐在門前木梯級上吹奏口琴的情意,我知道費烈是在想念我的時候才吹奏口琴的,而且永遠是吹奏《三葉草》的。我感動得真想衝入屋裡抱住費烈痛哭一場,可是我終於忍住了:一方面我恐怕費烈由於被我看穿他的私隱而感到尷尬,另一方面由於當時我為了父親病重和準備下嫁金振勇的事而煩惱,決定了要辭職,不想跟費烈陷入感情的糾纏之中,所以我又毅然轉身離去了。連重要文件都放棄取回了。」

接着我們又暢談一些童年和中學時代的往事,回味之餘,更徹底印證了我的身份真實不虛。康妮感嘆:「宇宙浩瀚無涯,存在着多少神秘而難以理解的現象。我很幸運能夠目覩靈魂轉移的事實。靈魂轉移後,不但保留了本身的思維、性格、記憶和經驗,還保留了本身的體質和感情,太奇妙了。」

「其實每個人的靈魂都會轉移的。由今生轉移到來生,由屍體轉移到一個新形成的胚胎之中。但是今生的知識、經驗、技術、思維和感情之類已不能保留了,新的遺傳因子、基因、後天的家庭環境和家庭教育成了主導今生的路向,還有新個體所承受的祖先因果和自己前生的因果,對今生都有都有莫大的影響,今生的命運,是由許多因素所決定的,並非靈魂簡單的轉移…。

「那麼,新生命該是另一個人了,怎能說是靈魂的轉移呢?」康妮搖搖頭。

「新生命仍然受到前生為善為惡的影響。而且,前生的知識、經驗和興趣等等,都變成潛意識或潛能了。許多人在幼年時已經表露出對某方面的興趣、特長或天才了。不過由於家庭或社會環境沒有讓他的興趣、特長或天才得到培養和發揮,隨着年齡漸大,他在某方面的興趣、特長和天才就埋沒了。我可以說,他的潛意識或潛能失去了,或者說,你前生所學習、鍛煉、研究和追求的學問已經銷聲匿跡,淡然無聞了,這跟後天的環境和先天的善惡因果也有很大關係,這就是命運。命運很複雜、很奧妙。我們是凡人,永遠不會瞭解命運的來龍去脈,只要相信命運的事實,更加要相信「去惡從善」才會改造命運,這是鐵定不移的規律。

「你能夠舉一個實例嗎?」康妮說。

「能夠。莫札特就是一個現成的好例子。一個幾歲大的小孩子能寫出許多訓練有素的音樂家所寫不出的優美樂章,天才橫溢。這是常理很難解釋的神秘現象。他腦中一定儲存了一次或多次前生的音樂經驗、技巧、記憶、知識和靈感。天才似乎是天生的、上天賦予的才能;其實,那是前生積累的有關資料的轉移而已,也可以說是潛意識或潛能的發揮而已。」我說。

「但是,如果莫札特不是生長在一個音樂家庭,接受了他父親的教導和嚴格的訓練,也許終其一生的成就是十分低微的,對不對?」康妮說。

「對。他一出生就有機會了。是他的祖德給予他機會,讓他的天才得以盡量發揮。他的音樂細胞也傳承自祖德,相得益彰。

「如果愛恩斯坦出生於赤貧家庭,沒有受教育的機會,終日胼手胝足,兩餐不繼,如何能成為名震天下的科學家?若達芬奇為溫飽而營營役役,怎會成為出色的畫家?

「假如說,天才是天生的,命運也是天生的,而且比天才更重要。命運不好,天才就沒有機會成為天才。命運好,窮人家可以富甲天下,但不可能成為天才。天才得經過前生或幾個前生的努力積累,還加上今生的栽培及鍛煉。成材並不容易,成天才更加困難。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這就是命運,有命運幫扶,天才方可一蹴而就。

「我們不必講天才,許多兒童自小就喜歡唱歌、繪畫,舞蹈,一經指導,進步很快。但有些兒童性不相近,無論怎樣強逼,進步卻很慢。他可能對機械很有興趣,心領神會,但是他幾歲大就是勞工,沒有機會接觸機械,也是枉然。

不過如今社會進步了,很貧苦的小孩也有機會接觸到他所喜愛的東西;無師自通,進步又快,終於可以脫穎而出。這是他生對了時代,這是命運使然。你讀《滕玉閣序》不是認識到「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嗎?這因為他們誕生的時代不對,不能踏上青雲之路,也就是命運使然,還可怪誰?

總之,一切都有定數,強求不得。如今你能樂天知命,安份守己,何愁看不到志得意滿的一天?」

「這可能是幾十年或幾百年後的一天吧?」康妮大笑。

「對,更可能是幾十年之後。但不必專心去等。等不一定等得着,不等卻可以等得到。生與死是不斷的循環,無所謂悲喜,富貴於我如浮雲。」我也大笑。

但是,只要有了愛,人生才算圓滿。」康妮說。

「對,我同意。」我說,然後,我們又擁抱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