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千年的往事猶如發生在昨天。大夢醒覺後,我慶幸自己生活在一個開明的時代和相對安定、不虞匱乏的社會之中,即使普通人也比昔日的國王過得舒適愉快。

起初,我對康妮的好感似乎稍稍減弱,因為我知道康妮就是辛娜。辛娜是最令我畏懼的人。她冷酷無情、詭計多端、見利忘義,一心只想向上爬,給我的印象很壞。但是,我們曾經是表兄妹,相識三十多年,有過肉體關係有過不少恩怨和愛恨。我們生來同衾、死卻同穴,這些都是人生難忘的經歷。我已經原諒了她。既然我們之間的緣份在今生仍然繼續,我們心底的愛應該也有發展的空間。

何況,人的性格、際遇都會改變。我們所生活的時代、環境已經不同,難道前生的思想與愛恨竟可以維持不變嗎?

我又想起了顏德莉。我答應過要等我的,為甚麼至今不見蹤影?她究竟在地球上哪一個角落?不過我不急於要見她,當緣份來到時,她自然會出現的了。

八月下旬,新學期開始,我升上第八級。日子過得飛快,到十月初,康妮誕下了白胖的男嬰,開心得不得了,我們兩家人都替她高興。

康妮開心的另一個原因,是可以回香港繼續求學。她父親已經為她打點住宿和轉校問題,而康媽又答應為她養育、照顧孩子。

在本地,康妮要繼續求學的確不容易,因為她既沒有勇氣揹着未婚媽媽的頭銜上課,若轉入其他學校,則必須先搬到該校所屬的學區居住,而且未婚媽媽的頭銜卻永遠伴隨着她。人言可畏,不論遷居或轉校都無法將她的不光彩歷史抹掉的。

康妮的嬰孩很可愛,樣貌像他的母親,完全不像父親。唯一像父親的是頸後的胎記,不過那是一道淡紅的、像蛇一樣的斑紋,還有在一端稍稍膨大的頭部,活像一條小蛇緊纏着他的脖子。我不知道胎記會不會遺傳,我想,男嬰的胎記跟他父親的截然不同,明顯不是遺傳得來的。至於他的前生是不是瑪雅人,則不得而知了。按照慣例,他今生的父親既然是瑪雅人,他應該也算是個瑪雅人才對。

康妮要求我祖父為男嬰取個名字。祖父說,就叫做兌生吧,按易理,兌所生,即是少女所生的意思。他母親受孕成胎,可能也跟黑星石上的兌形符號所激發出的一推動力有關。至於英文名字則叫Dickson,與中文名字的諧音相近。

「兌生這名字不錯。」康氏母女接受了。康大媽立即用中文寫下兌生二字放在嬰兒袋中,將一隻黃金製的腳鐲套在嬰孩的左腳上。

康妮留院兩天便可出院。她喜洋洋地抱着兌生回家。康媽忙於給她煎服去瘀生新的「生化湯」、煮豬腳薑醋、準備「八珍湯」、補身藥材及添置嬰兒尿布、衣服、奶粉、奶瓶、玩具等等,出錢出力,愛女及愛孫之心無微不至。

三天後,兌生的皮膚出現黃染。康氏母女急忙抱兌生回醫院求診。醫生說,這是新生兒的生理性黃疸,是正常的,於是安排兌生睡在一個小箱內接受紫外燈照射三天。康氏母女留在醫院,每天負責餵奶、換尿片等工作。由於沒有地方可供舒服地休息,頗感疲累,傍晚便回家睡覺,照顧嬰兒的工作則僱請一位夜班護士代勞。

豈料第三天清晨,當康氏母女到醫院探望兌生時,幾位男女警察和院方負責員工早在大堂等候她們,對她們說,兌生失蹤了。據說,昨夜一時許,兩名穿了醫院護士制服的黑種女人抱走了兌生。受康媽僱用的當值護士及時發覺,尾隨追出,並高聲喊叫求助。在大堂門前,兩名拐匪忽然停住,回身將嬰兒平舉,作勢要交還嬰兒。護士上前要接回嬰兒時,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女人從旁揮拳一擊,護士立即昏迷倒地。由後面趕到的醫院員工遠遠看見兩名匪徒往停車場跑,將嬰兒抱上一輛汽車,絕塵而去。

康妮大哭大叫,這有甚麼用?警員循例做了問話、記錄等存案手續,並答應會努力追緝匪徒及尋回嬰兒,就收隊了。康氏母女呼天不應,喚地不聞,椎心痛哭之餘,只得黯然離去。

我們兩家人反覆研究、推斷,一致認定拐走兌生是佛難度所為。醫院裡留醫的嬰兒十多名,何以偏偏要拐走兌生,惟有與兌生關係最密切的人才會做這種事,不是佛難度還有誰?

佛難度自從病癒出院之後,一直拒絕與康妮聯繫,完全不關心康妮懷孕和產子的事。他不愛康妮,那就各走各路算了,何以竟忍心傷害她?

康妮深愛着佛難度,為了挽救孩子父親的生命傾盡心力,如今連孩子都保不住,滿腔情意和希望盡付東流,的確是人間悲劇。

佛難度雖然早已遷居本州東北部的京士維爾市。但是他的狐群狗黨在邁阿密市內卻多的是,因此他對我們的境況和任何行動都瞭如指掌。他只須拿出若干獎金,就會有人去做他想要做的事,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佛難度擄走兌生的目的,可能是不想對康妮和兌生負責。我們若要舉報他是主謀,他必然矢口否認。查無實據,警方也奈何他不得。

於是,我們使出最後的一招殺着:由康媽報警,指控佛難度「與未成年女童發生性行為」。本來,如果有兌生的DNA證實佛難度是他的父親,那就不容佛難度狡賴,可以輕易繩之於法;但是兌生已經失蹤,佛難度延聘了最佳律師辯護,堅決否認涉案,反咬康氏母女誣衊,因此獲准保釋。法官宣佈下月再審。

我們終於明白佛難度搶去兌生的真正動機,就是先發制人,消滅罪證,以免遭受康氏母女的威脅。

步出法庭,已經是下午四時多。我們感到飢渴、忿怒、不平、沮喪、疲倦。看見法庭附近有一家餐廳,便決定進內歇息一陣。

時值隆冬。本市天氣十分和暖,大多數人只須穿上單衣或T恤,甚至可以穿短褲;老弱人士則加穿一件薄外套。可是天色黑得早,餐廳的「早雀」服務已經開始。西諺說,「早起的雀鳥有蟲吃」,所以「早雀」服務是六時半前約三小時特別給顧客們的廉價優惠。光顧者以老年人最多,他們在這時候吃過晚飯,回家稍作休息,吃幾塊餅乾、喝一杯牛奶便上床睡覺了。

對我們華人來說,這個時間正適合喝下午茶。侍應引領我們到一張小長桌就座,恰巧旁邊的一張小桌正坐着法庭給康媽安排的粵語傳譯員劉應標先生,剛才就是他為康媽做口頭傳譯的。我們跟他打過招呼後,邀他過來同坐,因為我們有許多問題必須請他指教。他也不客氣,叫侍應搬來餐具,準備與我們一同進食。

點了餐,祖父說:「劉先生,下班這麼早?」

「你們叫我佐治好了。」劉先生笑着嘆氣,「唉,這裡的中國人能有多少?上法庭的更加少,幾天下來才只有這一宗案件罷了。我是兼職傳譯員,甚麼時候傳譯完畢就可以下班回家。」

「倒是一件優差。」康媽微笑回應。

「是許多人想像中的優差,」佐治苦笑,「每小時工薪一百五十元,剛才我就賺到三百元。但是,每個月只做兩宗至三宗案件,還賺不到一千元,生活費的支出可真是捉襟見肘。今天我賺了點錢,才有機會來這裡吃一頓比較豐富的晚餐。」

「太難為你了,佐治,」祖父安慰他,「將來中國移民逐漸增加,你的工作必然增加,入息就很可觀了。」

「誰希罕?」佐治大笑,「反正明年我大學畢業後可以找一份入息穩定的高薪工作。或者回香港發展。」

「佐治,你的勤工儉學美德,真值得欽佩。」康媽豎起大拇指。

佐治年紀輕輕,看來才二十二歲左右,能遠渡重洋,用自己的勞力維持生活,完成學業,令我肅然起敬。他長得高高瘦瘦,樣貌端正,皮膚白皙,可說得上英偉俊朗。不過言行舉止頗帶着點脂粉氣,身上還噴了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