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時候侍應捧出各人所點的餐份,開始用膳。康妮問:「佐治,你認為我的案件可以叫佛難度坐牢嗎?」

「可能性不大,」佐治搖搖頭,「事發之後你沒有立即報案,沒有搜集到他的精液;你的嬰兒又被搶去,證據消失,他當然有恃無恐,推得一乾二淨。

「警方沒有證據起訴他,案件就會撤銷。你若循民事訴訟途徑提出控告,必須準備一筆律師費,糾纏經年,金錢花費很大,萬一輸了官司,還要付出很高昂的堂費。

「打官司是有錢人的玩意,一般人犯不着賠了夫人又折兵,枉花金錢、時間和心力,更須忍受無盡的精神困擾與煩惱的煎熬,何苦呢?」

「你講得對,佐治,」祖父放下刀叉,「許多人打官司只為了爭一口氣,爭到了又怎樣?結果得不償失。『朱子治家格言』說:訟則終凶。可見訴訟是十分凶險的事。無論得直與否,無論正義伸張與否,凶險都該由自己去承受。」

「我們不想跟佛難度打官司。貧不與富鬥,我們只好認命了。」康妮淚承於睫,神情卻很堅毅,「不過這個仇我一定要報,沒有人可以阻止我。」

「康妮,報仇是比訴訟更大的凶險,會毀了你自己的。」祖父嚴肅地說,「慢慢氣平了就沒事了。」

佐治說,「你有你的前途,那才是最重要的。」

吃過飯,祖父搶先結了賬。我們在停車場跟佐治道別,佐治的車是二、三手的「雪佛蘭」,看來性能還算好。

下個月,法庭再開審。由於證供不夠充份,佛難度獲判無罪,案件終告完結。康妮氣憤難平,但是無可奈何,只好罷休。

我想起,千多年前巴萊爾打了辛娜一記耳光,辛娜發誓要報仇,終於置巴萊爾於死地。料不到今天康妮又發誓了。這女煞星言出必行,看來佛難度可能逃不過一場浩大災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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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告佛難度的行動雖然失敗,康妮和我倒跟佐治交了朋友。我們與佐治的年紀相差十年,可並不妨礙大家的交往,大家有空時常常一起去看電影、玩電動遊戲、短途駕車旅行等等,只是沒有運動節目,因為佐治對運動全無興趣。

佐治告訴我們,他不單做兼職傳譯員,大多數時間還要到麥當勞快餐店做煎牛肉餅和各種清潔工作。他在一間低級公寓租了個房間,月租二百五十元。他的學校批給他小額獎學金,減輕了學費支出,所以一直以來的生活勉強過得去,學業也可以逐步完成。

佐治又告訴我們,他家裡很有錢,他父親做很大的生意。由於母親早死,父親娶了個繼母。繼母待他不好,所以才獨自跑來邁阿密唸書,拒絕接受家庭的經濟援助。

「你真有骨氣,佐治。」我由衷地讚歎。

「我很佩服你的堅強意志。」康妮也對佐治衷心讚許。

「不,你們誤會了,我只是情非得已,」佐治有些靦覥不安,「當初賭氣離開家庭,處處碰壁,想回頭又放不下面子,不能不堅持到底。

「而且,我的健康狀況很差,心臟和大腦都有嚴重問題。每當遇到工作太疲累、營養不良、睡眠不足、情緒激動或心境欠佳等等影響時,我就會發病,往往病得很厲害,隨時有死亡的可能。

「你們不要見笑,其實我適合安逸的大少爺生活,甚麼骨氣,甚麼堅強意志之類,對我都是十分痛苦。」

佐治的坦誠不但沒有使我們輕視他,反而使我們增長了同情心和尊敬心,友誼也更推進了一步。

三月來臨。春光明媚,東風柔弱。快將入夏,氣溫卻清爽宜人。

康妮打算五月初往香港,準備九月開始新學期,行李早就收拾好,機票亦已訂妥。她對香港還很陌生,及早回去適應一下環境,對生活和學習都有必要。趁着我和佐治有空暇時一起到處走走,也可稍慰她對本地依依不捨之情。

每年一度的、舉世聞名的邁阿密嘉年華會在三月上旬的一個星期天舉行。參加盛會的本州居民和各地遊客多達二百萬,熱鬧非常。我們三人在邁阿密居住的時間不算短,卻一次都沒有去參觀過,因此我和佐治決定陪康妮去見識一下,自己也順便開開眼界。

「邁阿密嘉年華會」這個名字遠遠比不上「格耶軻楚」(Calle Ocho)來得響亮。西班牙文的「格耶」是街的意思,「軻楚」是八的意思,合起來便是「第八街」。每年的盛會必定在第八街舉行,而第八街又恰好位於古巴移民最集中的「小哈瓦拿」地區內,充滿古巴和拉丁風情,所以這條街名滿天下。

我和康妮約了佐治在當天早上十時來我家門口會合,一起坐他的車子到第八街。抵達時,第八街附近可以停泊車輛的地方都沒有空位了,或者給人家放上木板和雜物霸佔了位置,願意借出門前的車位讓他泊車一整天,租金十五元。無可奈何,我們每人忍痛付出五元,完成了交易。

由橫路步行轉入第八街。此時人潮從四面八方湧至,歡笑聲與街上播放着節奏急速狂野的拉丁音樂混成一片。人人準備在這條街道上免費享受一個難遇的、歡樂的、熱鬧的星期天。

大家都知道這嘉年華盛會由早至晚不停。早上人流較稀疏,可以隨意漫步,午後便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水洩不通,只能被人流推着走。人夜將掀起高潮,許多人狂飲啤酒,載歌載舞,放浪形骸、瘋狂至極,直至深夜才各自散去。

當日清晨,警方人員已經用鐵馬將第八街由第四路至第二十七路的每一條橫路封路,不准車輛穿駛,因此,長長的一段第八街便暢通無阻,方便遊客來往。街道兩旁搭建了毗鄰相連的一座又一座的臨時表演台,各有歌唱、演奏、舞蹈、魔術、雜耍等等表演節目,令人目不暇給。不過還是以熱情奔放的拉丁歌舞和各種流行樂曲的演奏為主。台前兩側放置了揚聲器,震耳欲聾。每座表演台相連太近,與街道對面各台距離亦不遠,所以音響混雜,曲調難辨。幸而遊人不以為忤,喧鬧、鼓掌和嬉笑聲不絕於耳。

相鄰的表演台之間的空隙及封閉了的橫路空地上有許多小販擺賣中南美州的土產、紀念品和手工藝品之類,如草帽、木雕人像、圍巾、陶製彩繪掛碟、皮帶、繡花布袋、羽毛裝飾品…等等,又有串燒牛肉、雞肉、青椒和茄子、鮮榨蔗汁、內藏椰子水的現削現賣的鮮嫩青椰子、汽水、冰琪琳…等等,生意暢旺。

街道兩邊的燈柱和縱橫交錯的繩子上掛滿了三角形彩旗、萬國旗、汽球、花環,迎風搖曳,倍增熱鬧氣氛。

我們三人隨着右上左落的人流緩緩前進,遇有較佳節目,想駐足慢慢仔細觀看亦不可得。一直走到二十七橫路,即第八街嘉年華會場的盡頭,竟花了近九十分鐘。那裡的遊人略為疏落,可以在封路的空地上歇息。

我們各吃了兩隻熱狗,喝着隨身帶來的礦泉水,精神稍振。不過頭頂的太陽像火傘,在露天的地方停留略久,便覺得特別酷熱。我和康妮並無不適,佐治卻汗出如漿,氣喘吁吁,顯然困頓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