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康妮馬上到附近攤檔買一頂墨西哥闊邊草帽給佐治戴上,又為他打扇。她說:「佐治,我們回去罷,不然你會中暑的。」

「不,還好,我歇歇就沒事了。」佐治說。

我看見街道對面的最末一個表演台旁邊有一塊陰涼地方,急忙拉他們兩人衝過去佔領。佐治坐在地上,用墨西哥帽給自己搧涼,感覺舒服多了。康妮陪伴佐治,我獨自走到表演台前參觀。

表演台正中掛上橫額,用英文寫着「印加」、「安第斯山脈的印第安人音樂」。台的兩側各用五塊灰色發泡膠仿製的巨石累疊成柱狀,巨石的造型則是雨神面具。那大眼睛、方嘴、方牙和2字形的長鼻子十分觸目、十分典型,所有瑪雅人對它都很熟悉。在古瑪雅時代,許多神廟、修道院和公共建築物外表常可以看到用巨石嵌砌的雨神面具裝飾。

但是,位於安第斯山脈的印加帝國又怎會有瑪雅式雨神面具的巨石雕像呢?我想一定是現代的印第安人弄錯了。

台上正演奏音樂。演奏者共六人,全是穿瑪雅服裝的年輕男子。他們吹海螺殼、塤子,用手掌拍打鹿皮鼓,又搖動成串的貝殼,發出清脆如銀鈴的音響。良久,後台的左右門口各魚貫走出三位穿戴古瑪雅服飾的少女,在台前並肩橫立,齊唱古代歌曲。她們一邊高抬右腳,一下一下輕輕踏在台板上,一邊扭動腰肢,整齊悅目。

不過,塤子的鳴鳴哀怨聲和沉悶、單調的鼓聲令人不快,甚且昏昏欲睡。少女們的音調、旋律都是重重覆覆那幾段,變化不大而且歌詞用瑪雅語唱出,沒有人聽得懂。台下聽眾很少留步欣賞,略一張望便走過去了。

我卻與眾不同,因為我有古代瑪雅的經歷,我是當今世上極少數能懂得領略及欣賞歌曲意境的人。那種韻味、那種親切感縈繞於心間、耳際,歷久不散,好像我又回到夢中、又回到那遙遠的世代。

一首又一首歌曲繼續下去。我站立了很長時間,百聽不厭。直至佐治和康妮來到我身邊,佐治笑着說:「費烈,似乎你很喜愛這種沒有人懂的樂曲,對不對?」

「我太陶醉了。」我老實作答。

「她們在唱甚麼?」康妮冷笑,分明不相信我的答話。

「她們唱了幾首關於一位少女惦記着出征的情郎的歌曲。」我答。

「真的?」康妮大笑,「費烈,你怎麼會懂得瑪雅語言的呢?你以為騙得過我嗎?」

「你不相信我可沒辦法了。」我聳聳肩,對佐治說,「你好些了嗎?你休息夠了,我們這就走吧。」

「這時候演出告一段落,演員們都回到後台休息。一位身穿祭司服裝、年約六十歲的老人家走過來,用西班牙語對我說:「小伙子,你在這裡站了很久。你是難得的知音人。謝謝你光臨。」

我還來不及答話,康妮搶着說:「老伯伯,你可以告訴我姑娘們剛才所唱的歌詞嗎?」

「剛才的歌詞是描述一位少女惦記着出征的情郎。」老頭子答。

「啊!真的,費烈,你真的聽懂了!」康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驚奇萬分。

「小伙子,我早就猜你聽得懂,不然怎會成為我們的知音呢?」老頭子改用瑪雅語問我,「你學過的?」

「我沒學過,」我搖頭,用瑪雅語回答,「我只是記起來吧了。」

「記起來?啊,了不起!那必定是天神特別賜給你的恩典。」老頭子跪下台板,五體投地,「您的前生一定是瑪雅人、是我們的族人。我們終於找到您了!」

大庭廣眾,這尷尬情況令我面紅耳赤、不知所措。我慌忙搖手說:「快起來,不要這樣,老伯伯,快快起來。」

「小兄弟,請您賞光到後台坐坐,」老頭子站起身,「我們的族人都要虔誠地迎接天神派來的、會講瑪雅語的東方人。天神正好藉着您賜福給我們全體族裔。」

我將老祭司邀請我們到後台坐坐的意思轉告佐治和康妮,徵詢他們的意見。佐治說:「太好了。烈日當空,過於勞累,我看我的心絞痛毛病又發作了。裡面陰涼,我會舒服一些。」

康妮也說:「既然佐治同意了,我當然不反對。」

於是老祭司走下來帶我們繞過表演台背後,踏上幾塊木板梯級,登上了後台。後台很簡陋,周邊用大幅塑膠布圍繞,當中放一張木桌,其上是凌亂的杯碟雜物,兩旁放幾張摺椅,椅上坐滿了全體表演團團員,地上則擺放樂器,還有一部開着的老舊坐地電扇。一位團員搬出三張摺椅讓我們坐下。我發現屋角有一張摺合了的尼龍躺椅,要求團員給撐開了讓佐治躺下休息。佐治從褲袋拿出一小瓶藥片,倒出一小片放在舌底,閉目養神,精神似乎好些。

對一個青年人來說,佐治的健康實在太差,令人惋惜。不過,人秉承了父母和世世代代以前的嫡系或旁系的遺傳因子,加上不幸的異常或突變影響,獲得了今天的身體,那是無可選擇,也許,只能說是天意弄人吧。

後台的面積雖然小,可對準表演台的帷幕下仍設置一個神壇。那是一個直豎的、高及胸口的舊紙皮箱,正中擺放一具木雕神像。神像之前有陶香爐、陶盆,旁邊有一支塑膠瓶庄的礦泉水。

老祭司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納達羅。我們三人也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納達羅走到神壇前,往陶香爐內倒入少許炭粉和一把松香粉,點燃着了,一陣松香脂氣味馬上洋溢了整個後台的空間。接着,他又往陶盆內注入了整瓶礦泉水,然後用西班牙語對我們三個人說:「我是祭司和表演團團長。你們的光臨純屬偶然,但卻是我們的幸運。我希望你們帶來的幸運可以長久地榮耀我們的表演團,請你們輪流到這祭壇前面站立一分鐘,好不好?」

我知道納達羅的手法跟科茲米爾島上的蘿莎一樣,要查察我們的來歷。他的虛偽令我反感,不過礙於情面,而我又想看看他的把戲,便點頭答應。康妮將納達羅的話翻譯給佐治,兩人都同意了。

我是面對祭壇的第一個。納達羅站在我旁邊,閉上眼睛,雙掌覆額,口中唸唸有辭。約半分鐘,張眼俯身觀看細銅盆內的清水。好一會,面露笑容,伸手向後一讓,示意我回到原來的摺椅上坐下。

接着,康妮和佐治都做了同樣的事。

納達羅完成了工作,在陶香爐內再撒一撮松香粉,然後回到他自己的摺椅上。他顯得有點疲倦,喘息一陣,透一口大氣,才高聲說:「你們知道嗎?我們連續三年來到這裡表演安第斯山脈的歌舞,目的只在於尋找一位能夠將宇宙靈石送回太陽神廟的瑪雅王者。每一年,我們辛辛苦苦地工作,省吃儉用,積蓄每一分錢,又花許多時間和精力,向貧苦的族人籌款,才有能力來這裡表演一天,便匆匆回去了。我們來一次很不容易。三年了,每一年都帶回失望。今天真幸運,找到了你們。請接受我們的敬禮。」

納達羅講完了,馬上起立叉手鞠躬,其他團員也起立照樣做。我急忙起立還禮,康妮和佐治則不知所措。

不過,我隨即聲明:「各位,請不要誤會,我沒有答應過會為你們做任何事,而且我們也不是你們要尋找的人。對不起,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