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月初是新學年的開始。升上了中學,彷彿進入一個新奇的世界。校舍宏大,地方整潔,四周景色宜人。至於設備之齊全、新穎及多樣化,更是為所未見。

其實令我耳目一新的倒是校園裡面的人:同學們多半高大健碩,衣飾略有品味,有些高年級學生還開了汽車上學、談情說愛。這是個近乎成年人的天地,我作為最低年級的學生,時常感到幼稚卑微、自慚形穢。

康妮比我成熟、老練多了。她很快就融入那種高尚、優雅、溫文、虛偽的社交之中,顧盼自如。無論樣貌、身材或談吐,她都足以跟高年級同學們相比擬。

正因如此,康妮常常有意無意地避開那些她認為智力與身體尚未充分發育成長的幼稚的人,包括我在內。如今她的座位不再與我相鄰,她跟一位身高相若的名叫海倫的女同學坐在一起,貼近班房的後墻。

課餘時間她們形影不離,上學放學則乘搭海倫哥哥的汽車。海倫的哥哥叫比利,十八歲,讀第十二年級。他們三人很要好,經常一起吃喝玩樂。

康妮不再跟我一起去給人家剪草、洗汽車和採摘農作物了。康妮升上了中學之後,康媽的前夫增加了額外津貼費供給女兒花用,所以她的財政頗為豐裕。

康妮與我單獨見面交談的次數愈來愈少,我們的感情愈顯得疏離。我很難過,但無法改善雙方的關係。我只希望自己快快成長,不要掉落在康妮的世界後面太遠。

中學的課外活動很頻繁而多姿多采。我覺得開心,因為可以暫時逃避感情上的困擾。我參加了棒球隊和油畫班,每星期進行四次活動。康妮則選擇了鋼琴和舞蹈,幾乎每天都有規定的練習時間。

九月份是全國職業美式足球比賽季節的開始。大多數人愛在電視機前欣賞賽程,情緒熱烈。球場內常常人山人海,盛況空前。到了來年二月初的「超級碗」大決賽時更把高潮推向頂峰,舉國若狂。

我與康妮跟其他人一樣都很喜歡觀看美式足球比賽,球季裡每場賽事都坐在電視機前欣賞,只是各在自己家中,很少同坐在一起。

大學和中學都有美式足球比賽。對於公眾的吸引力而言,大學的往往不下於職業的。每次校際比賽均有電視轉播,報章也有大篇幅的報導、評論及賽果預測。但中學的比賽則水平較低,無人過問,可能因為球員的體格未夠強壯雄偉,攻守的撞擊力就欠缺刺激性,而且球技稚嫩,難登大雅之堂。

話說回來,中學的比賽對各中學本身卻有極大吸引力。每間中學都為自己的球隊捧場,並視勇奪冠軍或表現卓越者為英雄。

比利剛巧就是我校美式足球隊的接球手。接球手不必身型健碩,只須接球準確、跑步速度快、走位刁鑽、抱球牢穩,就能屢建奇功。比利的表現甚佳,備受讚揚,因而就成為本校足球隊的英雄人物之一,贏得不少女同學的青睞。

不過,接球手的技藝無論如何超卓,其風頭總較四分衛遜色。四分衛是整個球隊的靈魂,臨陣時指揮若定,頭腦靈活、身手敏捷。傳球擲球,均藏契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接球手所接的球都是四分衛交給他的。他縱使能「達陣」(註一)取勝,四分衛還是居功至偉。因此,四分衛才是真正的英雄。出色的四分衛最能顛倒群眾,盡領風騷。

(註一:達陣即一方的球員抱球到達對方的底線,可獲六分。還有用腳踢進對方龍門的龍門,再得一分,共得七分。)

我校校隊的四分衛名叫法蘭多.古艾法拉,十九歲,也是十二年級學生,但與比利不同班。他生得廣顴寬顎、深目厚唇、鷹嘴鼻、皮膚棕黑、體格魁梧,看來似有印第安人血統。據知情的同學們說,法蘭多品性頑劣、狡獪下流、道德敗壞、學業成績低下。只因他足球打得好,東征西伐,戰功彪炳,多年來屢屢為學校爭光,揚威於校際和市際,贏取無數的榮譽,學校當局就讓他年年升級。雖然常犯校規,也僅予以輕微申誡了事,由此更助長了他狂妄驕縱的氣燄。

我又聽說法蘭多沾染了吸煙、酗酒、賭博和濫交等等惡習,還終日與流氓為伍,偷竊、詐騙、打架及欺凌弱小,無所不為。本來法蘭多的家境不錯,他喜歡為非作歹,大概與貪圖刺激有關,這是天性使然。

我在校內偶爾跟法蘭多碰面幾次,互不相識,但是同學間的道聽途說卻令我對他的印象非常惡劣,不齒其為人,所以把法蘭多翻譯成佛難度。佛說,眾生皆有佛性。佛誓願普度眾生。如果佛亦難度,可見此人罪業深重、不思悔改,無可救藥了。

拉丁美洲人很喜歡以Fernando為名,我們班上就有一個,全校共十五個,社會上當然更多,就像我們華人的國強、志剛之類,滿街滿巷都是,不足為怪。

Fernando亦可譯為佛能度,音義俱佳,比譯為法蘭多優勝。但若其人惡跡昭著,難於為佛所度,則譯之為佛難度,名副其實,誰曰不宜?

佛難度早已被某著名大學羅致了,四分衛這名銜亦虛位以待。中學畢業後他大可走馬上任。而他立志成為職業球員的目標也似乎彰彰在望,垂手可得,前途一片光明。

一般人愛崇拜英雄偶像,於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尤為普遍。佛難度既然名震校內外,儼然足球明星,那麼崇拜他的人當然多不勝數,少女們更加趨之若騖。佛難度來者不拒,左擁右抱。女朋友數目之多,連他自己亦難以計算清楚。

與佛難度相比較,比利雖然女友眾多、用情不專,卻也斯文守禮,行為檢點,而且面目端正、學業中等,不像佛難度那麼惹人討厭,所以我對比利還是看得順眼一些。

至於康妮是否傾慕比利或佛難度,我全不瞭解。如果確有其事,我倒寧願她選擇比利。若與佛難度交往,那何異於送羊入虎口呢?

可是事與願違,開學不到三個月,康妮已開始跟佛難度交往了,這是第八級同學巴拉多斯告訴我的。

巴拉多斯也是棒球隊隊員,住在我家附近的一個住宅區內,與我同搭一輛校車,座位相鄰。每天上車,他比我遲一個站,下車,他就比我早一個站。我們沿途談的時間相當長,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他是印第安人,與單身的老爸住一間殘舊的大宅,生活清苦。

自從上了中學,康妮不再跟我一起去幹活了,於是我找巴拉多斯作伴。替住戶剪草並非易事,必須身體硬朗及購買齊全工具,人家才願意僱用。以前我和康妮去做剪草工作,僅接得兩單相熟客戶的生意,酬勞特別低,而且兩人平分,所得無多,因此巴拉多斯放棄了,由我獨幹。他只挑洗汽車和採摘農作物的活,也能賺得每月所需的零用錢。

巴拉多斯與我進一步成了工作伙伴,友情自然加深,閒來無所不談,有時還透露一些心底的話,坦誠相處。

他終於告訴我他是瑪雅人。他說,作為瑪雅人並不羞恥,相反,他常常以古代瑪雅的璀璨文化為榮。但是只要一說出口,人家就會視他為怪物,用一種吃驚的、難以置信的眼光瞪着他,使他非常難堪。

「你不會認為我是個怪物吧?費烈。」巴拉多斯不安地望住我。

「世界上有許許多的種族,他們各自有不同的歷史根源,歷史根源深的才會得到別人的特別尊敬。我的祖父是個瑪雅專家。他愈研究瑪雅愈敬佩瑪雅文明的偉大,雖然其中充滿了神秘。我相信瑪雅的神秘總有逐漸消除的時候,那麼世人就不會用怪異的眼光看瑪雅人了。」

「再過一千年也沒有人真正瞭解瑪雅的神秘,」巴拉多斯搖搖頭,「世上許多神秘的事情是無法解釋的。」

我也搖搖頭,不置可否,因為我根本對瑪雅一無所知。

「你見過其他瑪雅人嗎?」巴拉多斯轉過話題。

「太多太多了,何足為奇?」我哈哈大笑,「在科茲米爾島上,滿坑滿谷都是。」

「他們才是純種的瑪雅人!」巴拉多斯慨嘆,「雖然我沒有到過那裡,但是我知道他們長得矮小,那是天神詛咒的結果。」

「天神夸札爾特科特爾?」我有點吃驚。

「你也知道衪的名字?」巴拉多斯比我更吃驚。

我點頭。我當然不敢告訴他我曾經打掉衪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