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認識佛難度嗎?」巴拉多斯又轉換話題。

「不認識,但是我知道他是我們校隊的出色的四分衛。」

「他也是瑪雅人,」巴拉多斯放低聲量,「沒有人知道的,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發誓。」我莊嚴地說,「不過我聽說他是秘魯人,對不對?」

「是秘魯印第安人中的瑪雅人,人口很稀少的族裔,」巴拉多斯又低聲說,「最近他跟你鄰居的漂亮中國女孩子偶然有交往呢。」

「康妮?!」我吃驚非小,「你知道詳情嗎?」

「不知道,我只看見過他們在一起。」巴拉多斯攤攤手,「別的無可奉告。」

既然有了開端,將來的發展確實令人擔憂。我悄悄把康妮結交上的消息告訴康媽。康媽說:「康妮每天都按時回家。有時略晚一點,卻不超過八點。通常由一位名叫海倫的女孩子陪伴,周末也是海倫找她一起玩。暫時我沒發覺任何可疑的地方。不過,以後我會密切注意的。」

康媽似乎不相信我的告密,我又苦無佐證,只好作罷。

X X X X X X

十一月底,職業足球隊、大學及中學足球隊的比賽都進行得如火如荼。我校校隊為了增加聲勢,吸收了幾位女同學加入啦啦隊。康妮與海倫同屬舞蹈組成員,舞藝嫺熟、樣貌娟好、身段苗條健美,很順利入選了。她們受訓和排練的方式十分嚴謹,時間又長,往往拖延到很晚才回家,幸得比利駕車相送,倒也方便。

啦啦隊的任務是在足球比賽時為自己的球隊打氣,包括銀樂隊、男隊員和女隊員。女隊員一律穿露肩和露臍的緊薄小衣、極短的薄裙,手持圓形或扇形的絲緞或羽毛花球。花球和衣裙的顏色均與本隊球衣的顏色相配合。

我們的校隊名叫Flamingo,即紅鶴或火鶴。火鶴渾身火紅,是佛羅里達州的特產,在邁阿密尤為常見。與之相應,球隊的頭盔和上衣都是深粉紅色,褲子白色,頭盔旁邊塗上一個白底圓圈,圈內繪着一隻火鶴的S形頭頸部。配合着球隊,啦啦隊女隊員穿深粉紅色小衣和白短裙,花球亦紅白相間。啦啦隊男隊員則穿深粉紅色T恤和白長褲。

每當戰情緊張關頭或本隊「達陣」得分的瞬間,隊長一聲號令,女隊員立即揚起花球,又叫又跳,舞姿翩翩,花樣繁多,陣勢變化多端,動作一致,煞是好看。有時連翻幾個跟斗,有時給男隊員拉上肩膊,演一式金雞獨立。有時還有樂隊助陣,金鼓齊鳴、銀管高奏,與觀眾的歡呼吶喊聲鬧成一片。

火鶴隊在中學校際比賽中節節勝利。比利自然得意洋洋,佛難度作為隊長兼四分衛就更加意氣風發。康妮已參加過多次演出,好評如潮,她也志得意滿。她的確活潑伶俐、美麗動人,使我心猿意馬,真想上前抱她一抱,親她一親。當然,我自知沒有資格。不過,想抱她親她的一定大有人在,也許她早就給人抱過了親過了,誰知道呢?

X X X X X X

每天傍晚做完了功課、吃過了晚飯,我常常獨自到附近散步,或者坐在門前的木梯上吹口琴,有時又胡思亂想、緬懷往事。

難忘往昔的美好日子:在我或康妮門前的木梯級上,我們總是併肩而坐,靜看天際的彩霞漸漸隱沒,換上明亮閃耀的星星。她還不時伸手穿過木梯級板下面,從草地採一柄三葉草,用手指輕擦一下就送進嘴裡。我也跟着她做,慢慢的嘴嚼使酸澀的味道混和着從心底浮泛出來的甜蜜滋潤着我的靈魂。我還深深陶醉在她身上散發出的幽香中,不知人間何世。

三葉草又叫酢漿草。酢是醋的古名,酢醬即是醋汁。康妮和我都喜愛它酸酸的味道。三葉草的莖粗短,橫臥地面,從莖上長出幾支直立的葉柄,每支葉柄上有三片倒心形的小葉。三葉草的拉丁名字是Cornicula,人們通常簡讀它的首節主音為Corni,發音與康妮的英文名字Connie相同。

每當我看見三葉草,我就會想起康妮。每當我口中嘴嚼着三葉草,我心中更會殷切地想念康妮。

隨着時光流逝,我與康妮併肩坐在木梯級上共嚼三葉草的美好日子可能永遠不再回來了。

到了十一月,中學足球比賽季節即將進入尾聲,但是戰況之激烈則有增無已,因為弱隊淘汰殆盡,餘下的強隊卻鋒芒畢露,實力相埒。群雄爭逐之下,正不知鹿死誰手。

我們校隊所碰到的對手愈來愈難對付,而主帥佛難度則愈來愈疲弱、精神日益萎頓;雖然屢屢險勝,卻顯得力不從心。許多師生背後說他生活糜爛、斲喪過甚,可又缺乏證據,眾人唯有嘆息今年奪標肯定沒有指望了。

有一天晚飯後我如常坐在門前的木梯級上輕輕吹奏口琴,靜看夜幕慢慢低垂。本地的冬天雖然溫暖,但是改了冬季時間後日短夜長,天色黑得早,月亮很快就爬上半空。不久又到了月圓之夜,玉盤皎潔、銀光瀉地。我站起身沿着活動房屋區的小徑散步,不覺走到住宅區去。住宅區離我家不遠,只需十來分鐘的緩慢腳程。四周靜謐,只聞樹梢隨着微風搖曳的響聲。許多房屋的窗戶透出燈光,可能人們還正在享用晚餐、觀看電視或共敘天倫之樂呢。

我走着走着,不覺走到巴拉多斯屋外。我每天放學時校車先經過巴拉多斯的家,他下了車,然後才到達我的家,所以我認得他的房子。他的房子是先祖輩建造的,年久失修,戶牌墻壁殘破不堪,看來家道已經中落。不過面積倒相當大,前後園也寬廣,樹木花卉繁茂,景觀頗佳。

門前半月形的車道上停放着四部汽車,其中一部最陳舊的屬於巴拉多斯父親所有,其餘三部都簇新漂亮,當然是客人的。

每當住宅前停放了幾部汽車,又或車位已滿,其餘汽車必須停放路邊,那住宅裡面一定在請客吃飯或開舞會、生日晚會之類,嘉賓滿堂。難道巴拉多斯家裡正在宴客嗎?不像。巴拉多斯的父親很窮,親朋甚少,交遊不廣,哪來的嘉賓?

我納悶了一陣,走前去看看,天呀!佛難度的寶馬跑車赫然竟在其中。佛難度與巴拉多斯會有交情嗎?或者,與巴拉多斯的父親會有交情嗎?怎麼我一直蒙在鼓裡?而且,以佛難度那麼出名的足球明星,一貫的驕傲自大、在校內的高不可攀,居然會降尊紓貴,親臨巴拉多斯的「寒舍」作客,怎麼有可能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轉身走回家,一路思潮起伏,一直到上床睡覺,心境仍然未得平靜。

下一天放學,校車經過巴拉多斯門口,我跟隨巴拉多斯下車。

「怎麼了?費烈,你不回家?」巴拉多斯有點錯愕。

「反正從這裡走回家很近。」

「為甚麼你要在這裡下車?」

「我有些想不通的事情要問問你。」我拉扯巴拉多斯到車道旁的草地上坐下。

「我們是好朋友,對不對?」我問。

「當然,那還用問嗎?」

「那麼請告訴我,佛難度也是你的好朋友嗎?」

「不,我跟佛難度沒有交情,你知道的。」巴拉多斯居然裝得若無其事。

「為甚麼他會到你家裡呢?」我很不高興。

「沒有…不,我們真的沒有交情。」

「回答我,佛難度為甚麼會到你家裡去?」我扳起面孔。

「他探訪的是我的父親。」巴拉多斯垂首及臆、不敢仰視。沉默了一會,他長嘆一聲,「其實這也不是甚麼秘密,佛難度只是我們的教友。」

「教友?」我大感驚訝,「甚麼教的教友?」

「事到如今,我都告訴你好了,我們是庫庫肯教的教友。」